他從健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在走廊上遇見了瑪麗。
瑪麗剛從銀十字軍過來,手裡拿著一沓病歷。
她看見貝利亞,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貝利亞。」
「瑪麗。」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瑪麗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掃了一圈。
「三天夠嗎?」瑪麗問。
貝利亞愣了一下,然後想起健給他的休假單。
他以為瑪麗在調侃他休假的事,隨口說:「夠了。」
瑪麗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她說,「別逞強。」
「我什麼時候逞過強?」
瑪麗沒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無奈,還有「你以為你瞞得過我」的篤定。
貝利亞不喜歡那種笑。
因為每次瑪麗露出這種笑的時候,都意味著她發現了什麼他沒有說的事情。
他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聽見瑪麗在後面說了一句:「貝利亞。」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知道我們一直都在。」
貝利亞的手指在披風下面收緊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然後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瑪麗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她的手裡還有一份數據。
是貝利亞近期的能量監測報告。
那上面有一條曲線,不是平滑的,也不是正常的波動的,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形狀。
像是一條河,在某個節點被什麼東西攔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流動。
那個「攔了一下」的節點,和貝利亞計時器閃爍變色的時間完全吻合。
瑪麗把那份報告收進文件夾里,準備把這個發現告訴健。
但不準備告訴貝利亞。
不是因為她不想說,而是因為她還不確定。
她需要更多的數據,更多的觀察。
貝利亞是她認識了幾萬年的朋友,她知道他的脾氣,你越說他越不聽,你不說他反而會自己來找你。
訓練場上,貝利亞不在的這幾天,泰羅和托雷基亞自己練習。
沒有貝利亞的指點,兩個人明顯感覺到了差距。
貝利亞在的時候,你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改進。
他不在的時候,你練完了就是練完了,沒有人指導引領自己做的更好。
「貝利亞叔叔真的只是累了嗎?」泰羅坐在訓練場邊上,一邊喝水一邊問。
托雷基亞坐在他旁邊,看著訓練場的地面,沉默了一會兒。
「不確定。」
「什麼不確定?」
「不確定是不是只是累了。」
「你覺得貝利亞叔叔怎麼了?」泰羅問。
托雷基亞思考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他的能量波動太奇怪,希望只是累了。」
泰羅看著他,托雷基亞很少說「不確定」,他要麼知道答案,要麼去找答案。
當他開始說「不確定」的時候,說明事情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走吧。」泰羅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貝利亞叔叔就回來了,我們再練幾遍。」
托雷基亞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第二天,貝利亞回來了。
他休息了三天,看起來確實好了一些。
他站在訓練場上,雙臂交叉,看著泰羅和托雷基亞把這幾天的練習成果展示給他看。
「還行。」貝利亞說,「比走之前強了一點。」
「才一點?」泰羅不滿意。
「一點已經很好了。」托雷基亞在旁邊說。
貝利亞看了托雷基亞一眼。這個藍族的小鬼,總是能在恰當的時候說恰當的話,不錯不錯,比泰羅這小子聰明多了。
貝利亞走進場地中央,「今天教你們一個新的格擋技巧。托雷基亞,你來配合我。」
托雷基亞走過來,站在貝利亞對面。
他的動作很標準,姿態也很穩。
貝利亞看著他的眼神,心裡想:這個孩子以後不管做什麼,估計都不會差。
然後那個感覺又來了。
這次不是能量斷截,是腦子裡嗡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貝利亞的動作頓了一下,極短的、幾乎是同時的一頓,托雷基亞離他太近了,近到能感覺到他能量波動的每一絲變化。
托雷基亞沒有動。
他沒有問「您怎麼了」,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像是在等一個能量重新穩定的儀器。
貝利亞看著他的眼燈。
那種眼神讓貝利亞想起了瑪麗,和瑪麗一樣明明什麼都看見了,但選擇不說,選擇等你自己開口。
貝利亞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感覺壓了下去。
「開始了。」貝利亞說。
托雷基亞點了點頭。
他們沒有再提剛才那一瞬間的事。
訓練結束後,貝利亞獨自坐在訓練場的邊緣,看著火花塔的光芒。
他的手裡握著一管能量補充劑,瑪麗塞給他的,說是「以防萬一」。
他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管補充劑在手心裡微微發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健把雷布朗多從他身上拽下來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他昏迷了,什麼都不知道。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銀十字軍的病床上,胸口有一個腳印是健踩的。
他當時罵了一句「瘋子」,然後看見瑪麗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檢測儀,表情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你體內的雷布朗多力量,還剩一半。」
瑪麗當時說,「我們試過了,取不出來。它已經和你的光核長在一起了。」
貝利亞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外甲沒有破裂,光紋也沒有異常,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那個人不說話,不動,不呼吸,但你知道他在那裡。
「對我有影響嗎?」貝利亞問。
「目前看沒有。」瑪麗說,「它處於休眠狀態。但我們不確定它什麼時候會醒。」
「如果它醒了呢?」
瑪麗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會想辦法的。」
貝利亞當時沒有追問。他不是那種會為「可能發生」的事情焦慮的人。
雷布朗多沒醒,對他沒有影響,那就當它不存在。
他照樣訓練,照樣執行任務,照樣做他的警備隊副隊長。
那一半雷布朗多像一顆休眠的種子,埋在他身體的最深處,不發芽,不生長,也不腐爛。
後來健來看他。健坐在病床邊,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健說。
貝利亞看了他一眼:「你道什麼歉?」
「我沒能把全部的都拽出來。」
「你拽了一半。」貝利亞說,「另一半你拽不出來,不是你的問題。」
「我再想辦法——」
「不用了。」貝利亞打斷了他,「沒什麼影響,就這樣吧。」
健看著他,想說什麼,但貝利亞已經閉上了眼睛。
「我睡了,你走吧。」
健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貝利亞。」
「嗯。」
「如果你什麼時候覺得不對勁了……不管什麼時候——告訴我。」
貝利亞睜開眼燈,看著天花板。
火花塔的光芒從窗戶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