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托雷基亞比平時醒得早。
窗簾沒有拉嚴實,火花塔的光芒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痕。
他側躺著,視線越過枕頭,落在另一張床上。
泰羅睡得很沉。
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一條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托雷基亞看了他一會兒,把臉埋進被子裡。
他現在有了一個男朋友。
這件事像一塊剛烤好的光能麵包拿在手裡,有點燙,但又捨不得放下晾涼。
昨晚發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泰羅說「再親一次好不好」時的表情,手指扣在他後頸時的溫度,嘴唇貼上來時微微發顫的氣息。
托雷基亞把被子按在臉上,翻了個身。
那邊床上響了一下。
「托雷基亞?」泰羅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黏糊。
托雷基亞從被角後面露出一隻眼燈。
「嗯。」
「你醒了怎麼不叫我。」
「為什麼要叫你。」
泰羅從床上坐起來,看起來還沒睡醒,揉了揉臉,朝托雷基亞的方向看過來,眼燈還沒完全亮,但嘴角已經彎了。
「早。」泰羅說。
托雷基亞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早。」
兩個人洗漱完,一前一後出了宿舍。
走道里已經有學生在活動了,有人朝泰羅打招呼,泰羅回了,步子沒有慢下來。
他走到托雷基亞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手背碰到了手背,泰羅的手指動了一下,勾住了托雷基亞的手指。
托雷基亞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管他的小動作。
食堂這個點人還不多。
他們常坐的那張靠窗的桌子空著,泰羅讓托雷基亞先坐下,自己去拿餐。
他端了兩個盤子回來,一個堆得滿滿的,另一個放著托雷基亞常吃的那幾樣。
他把托雷基亞的盤子放好,又把一杯溫的能量飲放在他右手邊。
托雷基亞看了一眼那杯能量飲。
他平時喜歡喝冰的,但泰羅每次都給他拿溫的。
他說過一次「不用」,泰羅說「你經常喝冰的會不舒服」。
他忘了自己什麼時候跟泰羅說過胃不好,也許沒說過,也許是泰羅自己發現的。
泰羅一邊吃一邊看著他,眼燈里的光軟綿綿的。
「你看我幹什麼。」托雷基亞沒抬頭。
「你好看。」
托雷基亞的光紋亮了。
他把勺子插進布丁里,抬起頭,瞪了一下泰羅:「油嘴滑舌。」
但那個瞪的力度大概和一隻幼貓瞪人差不多,沒什麼威懾力,反而讓泰羅笑得更開心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泰羅從自己盤子裡夾起一塊風絮光酥,遞到托雷基亞嘴邊:
「嘗嘗?食堂的新品,我剛吃了一個還挺好吃的。」
托雷基亞的筷子停住了,看著嘴前的那塊糕點,又看了看泰羅。
泰羅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們每天都在這樣做,但他的臉出賣了他。
泰羅的臉上的光紋慢慢開始發光,轉而染上了一層紅色。
「你幹嘛?」托雷基亞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餵你。張嘴。」
托雷基亞的目光在泰羅臉上停了兩秒。
不遠處的桌上坐著幾個同學,正偷偷往這邊看。
他的耳鰭也開始發熱了。
「我自己會吃。」
「我知道你會吃。你嘗嘗這塊,特別好吃。」
泰羅的手沒動,穩穩地停在兩個人之間。
托雷基亞垂下眼燈,微微張開嘴,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像怕被人看見似的。
糕點的甜味在嘴裡化開,比他平時吃的那些更甜一些,大概是新品的原因吧。
「好吃嗎?」泰羅問。
托雷基亞嚼了兩下,咽下去。「還行。」
泰羅笑了。
他把托雷基亞咬過的那塊風絮光酥收回來,自然地送進了自己嘴裡。
托雷基亞看著他的動作,筷子差點沒拿穩。
他低下頭,用筷子撥著盤子裡剩下的食物,耳鰭的紅已經亮得藏不住了。
「你……那是我咬過的。」托雷基亞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泰羅能聽見。
「我知道。」泰羅嚼著,含糊不清地說,「挺甜的。」
托雷基亞沒有再說話,吃完了盤子裡剩下的東西,喝完了那杯常溫的能量飲,全程沒有再看泰羅的眼燈。
不遠處的桌上,卡倫把這一切看了個完整。
他的盤子早就空了,但一直沒走,用筷子撥著空氣,假裝還在吃。
旁邊的艾拉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看夠了沒有?」
「看夠了。」卡倫放下筷子,端起空盤子,「他倆是不是——」
「是。」艾拉站起來,端起自己的盤子,「你才發現?」
卡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把盤子和艾拉的一起摞好,回頭看了一眼。
泰羅和托雷基亞並肩走出食堂的背影,一個紅色一個藍色。
走出食堂的時候,火花塔的光芒正鋪滿整條路。
托雷基亞走在泰羅右邊,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
他手裡還拿著沒喝完的能量飲。
泰羅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不遠不近,和他們過去幾千年的每一天都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
泰羅的手在身側晃著,指節微微蜷起又鬆開。
他想去牽托雷基亞的手,從食堂裡面就開始想了。但他沒有動。
他不確定托雷基亞願不願意在這裡,在隨時會有人經過的路上。
托雷基亞的手抬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是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指尖碰在泰羅的手背上,涼涼的,一觸即分。
快到他幾乎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泰羅的手追了上去。
手掌貼著托雷基亞的手背,手指自然地從指縫間穿過去,每一根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然後收緊。
托雷基亞的步子頓了一下。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泰羅的手指比他粗一些,指節分明,把他的手整個裹住了。
「走吧,教室在A202。」泰羅沒有看托雷基亞,目光落在前面。
但他的手上沒有松,拇指在托雷基亞的指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托雷基亞眼燈里的光顫動了一下,沒有掙開,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之間的距離從半臂變成了一拳,又變成得沒了間隙。
路邊的長椅、花壇、偶爾經過的同學,從視線里退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