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飄出最後一道菜的香氣。
瑪麗走進廚房裡拿出碗筷，在每個人面前擺好。
泰羅已經在餐桌旁坐下了，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像在等教官檢閱。
托雷基亞坐在他旁邊，姿態比泰羅自然一些，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著，沒有完全放鬆。
瑪麗把盛好的飯遞過來。
托雷基亞雙手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母親」。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還有些生澀，像剛穿上的新鞋，走路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瑪麗聽到了，泰羅也聽到了，正在盛湯的健勺子頓了一下。
瑪麗應了一聲。
她沒有多說什麼。
「嘗嘗這個。」瑪麗把一筷子和它旁邊的配菜放在托雷基亞碗裡，「泰羅說你喜歡吃這個。」
托雷基亞看了泰羅一眼。泰羅正在埋頭扒飯，奧特之角根部紅紅的。
健把湯碗放在托雷基亞面前。
托雷基亞抬起頭看著他。「謝謝叔叔。」
健點了一下頭，坐回自己的位置，抬頭對上瑪麗打趣的眼神，偏過頭，清了下嗓子：
「托雷基亞。」
「嗯？」托雷基亞剛抬頭看向健。
「你和泰羅一樣，叫我父親就行。」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泰羅停下了扒飯的動作，筷子懸在半空中。
瑪麗給健夾菜的動作沒停，把菜放進他的碗裡。
托雷基亞看著健。
健的表情和平時差不多，添了幾分柔和。
托雷基亞攥著筷子的手收緊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被一片溫暖覆蓋了。
是泰羅在桌底悄悄牽住他的手。
「父親。」
健點了一下頭，重新拿起了筷子。
托雷基亞低下頭，端起碗，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嚼。
瑪麗看了健一眼，健正在喝湯，沒有看她。
但她看見他面部的光紋也亮了一點。
吃了一會兒，瑪麗問托雷基亞科技局最近的項目忙不忙，托雷基亞說還好，瑪麗說希卡利沒給你派太多任務吧，托雷基亞說他派了但我不急。
泰羅在旁邊插嘴：「他每次都說不急，然後熬到半夜。」
托雷基亞看了他一眼。「你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移開了目光。
瑪麗笑著搖了搖頭。
托雷基亞低頭吃著碗裡的菜，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把父母分給我嗎？泰羅……」
他吃完了碗裡的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以後周末沒事就回來。」瑪麗說，「不用提前打招呼。」
「好。」托雷基亞這次應得比上一次快。
泰羅從旁邊探過身來，把下巴擱在托雷基亞肩膀上。
「那我呢？我也不用提前打招呼吧？」
「你回自己家打什麼招呼？」瑪麗說。
泰羅愣了一下，笑了。
他的臉在托雷基亞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的。
但他蹭完之後沒有立刻離開，就貼在托雷基亞身上。
健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瑪麗起身幫忙，兩個人一個收一個接，沒有多餘的對話，盤子摞在一起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泰羅說要幫忙，瑪麗說不用，你陪托雷基亞坐一會兒。泰羅就又坐下了。
托雷基亞看著健和瑪麗在廚房裡的背影。
健正在把盤子一個個放進清洗機，瑪麗站在他旁邊擦廚台，兩個人的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帶著一種老夫老妻的默契感。
「走吧。」泰羅站起來，伸出手。
托雷基亞看著那隻手，握住了。
從家裡出來的時候，火花塔的光芒已經轉為夜間模式。
托雷基亞低頭看了一眼鎖骨上的吊墜，泰羅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嘴角翹起來。
「好看。」
托雷基亞抬起眼看向前方「走了。」
泰羅握緊了托雷基亞的手，二人往宿舍的方向飛去。
瑪麗站在窗口，看著兩個人手牽手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直到他們消失在視線。
健從她身後走過來，手裡還拿著擦手的布。
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布放在一邊。
「進去吧，外面涼。」
「健。」瑪麗叫他。
「嗯。」
「你覺不覺得，泰羅和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健沉默了一會兒，眼燈里寫滿無奈。
「可別打趣我了。」
「好好好，睡覺去。」
瑪麗笑了，拉起健的手走進臥室，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
——
與此同時，光之國的某處房子裡。
貝利亞躺在自家露台的躺椅上，翹著二郎腿，通訊器上面展開一片光屏。
上面是這幾天的任務完成匯總，佐菲簽的字，字跡工整，條理清晰，該分的類分好了，該備註的備註了。
貝利亞從上往下劃了一遍，又劃了一遍，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幾個小崽子長大了。
佐菲他們能幹活，泰羅談個戀愛談得跟太陽撞地球似的轟轟烈烈，但也不會半夜哭著跑到他這兒來了。
沒人打架輸了哭哭啼啼地扯著他披風來找他主持公道，或者問他「貝利亞叔叔我今天訓練為什麼打不過對面」。
真是有點小遺憾呢。
騙奧的。哈哈哈哈高興死了。
貝利亞把光屏往胸口一扣，仰頭閉眼，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通訊器響了。
他摸起來看了一眼——希卡利。
對面沒有寒暄，聲音和平時做實驗一樣平鋪直敘。
「副隊長，有件事你幫我跑一趟。」
「說。」
「我需要一種能轉換黑暗能量的材料。庫存的那幾種不行，現有的採集記錄里，有幾顆行星上有能量含量更高的，但距離遠，採集周期長。我最近手頭有幾個項目走不開。」
貝利亞聽了一半就已經開始皺眉了。「科技局那麼多人，你非找我？」
「大隊長說你最近很閒。」
貝利亞的手指在光屏上敲了兩下，把「我閒不閒關你什麼事」，「你們這群傢伙看不得我休息」「滾蛋」全部咽了回去。
「地址發我。」
「一會兒發你。」希卡利頓了一下，「副隊長。」
「嗯。」
「這種材料不好找，你不用急，慢慢來。」
通訊掛了。
貝利亞握著通訊器，看著天花板。
轉換黑暗能量的材料。
他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過了兩遍，然後眯了一下眼。
他體內那半截雷布朗多，這麼多年沒動靜，那兩口子倒是沒忘。
希卡利說幫他跑一趟，大概是不想讓他覺得這是在「處理他的問題」。
切，誰信。
貝利亞從躺椅上坐起來，剛要下地，看了一眼窗戶外面。
火花塔的光芒已經從金色轉成了淺藍色。
光之國沒有真正的夜晚，但這個色溫的變化意味著大部分奧已經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各自的家裡，準備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通訊器上希卡利發來的坐標，又看了一眼那幾顆行星的距離估算。
最遠的那顆要飛好幾個標準時，就算現在出發，到了那邊也已經是「深夜」了。
到了還得找，找到了還得采，采完了還得飛回來。
一來一回，今晚就別想躺這張躺椅了。
貝利亞盯著那串坐標看了兩秒，把通訊器往手腕上一戴，又靠回了躺椅里。
毯子拉回來，蓋好。
二郎腿重新翹起來。
光屏也不看了，就那麼熄滅眼燈，呼吸慢慢放平。
明天再說不差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