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坐標在星系邊緣,貝利亞飛了大半天才到。
行星地表被一層灰紫色的薄霧裹著,能見度低,探測儀掃了三遍才鎖定礦脈的位置。
希卡利要的那種礦石藏在地下,雖然不深,但分布得散。
貝利亞挖了整整一天,把附近幾片礦脈都掃了一遍,挑能量讀數最高的那些裝進採集箱。
活不重,就是耗時間。
飛得遠,等得久,挖得慢,好在不需要動什麼腦子。
他一邊挖一邊想,希卡利這個臭小子,讓他跑這麼遠的路,連句「辛苦了」都不說。
不過那堆礦石挖出來的時候,貝利亞看了一眼能量讀數,確實比庫存的那些高出一截。
他拍了張照片發給希卡利,對面回了一個「可以」。
回來的路上,眼前突然花了一下,像通訊器的屏幕被誰按了暫停。
貝利亞眨了眨眼,畫面恢復了。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回飛,但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計時器,藍色的,很穩定,和之前沒有區別。
希卡利在科技局的實驗室里等貝利亞。
採集箱打開的時候,希卡利湊近看了一眼礦物的光澤,又用檢測儀掃了一遍能量波譜,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希卡利說。
貝利亞靠在實驗台邊上,雙臂交叉。
「夠用嗎?」
「先試一批。」
希卡利把礦石分裝進幾個容器里,頭也沒抬,「可能需要你再跑一趟。這個礦脈的儲量怎麼樣?」
「還行,夠你折騰一陣子。」
希卡利「嗯」了一聲,在實驗台上鋪開一組能量迴路板,把礦石樣本放進迴路中央的凹槽里,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動。
參數一個一個跳出來,他看了幾秒,皺了一下眉。
又看了一會兒,把光屏關掉了。
「需要你的能量樣本。」
希卡利轉過身,從抽屜里取出一根空白的能量採集管,「抽一部分你的能量,我試試這批礦石對你的能量波頻有沒有反應。」
貝利亞看著那根採集管,沉默了一瞬,伸出手。
希卡利的動作很快,採集管的針尖抵在貝利亞的手臂上,藍色的能量順著管壁緩緩升上來。
抽到一半的時候,貝利亞的計時器閃了一下。
希卡利的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貝利亞,貝利亞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採集管滿了。
希卡利拔出來,封口,放進分析儀里。
屏幕上開始跳動數據。
貝利亞把手收回來。「怎麼樣?」
希卡利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需要時間。」
貝利亞沒有再問。
他站直身體,把披風重新搭好。「結果出來告訴我。」
走到門口的時候,希卡利叫住了他。「副隊長。」
貝利亞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最近能量波動不太穩定,注意多休息。」希卡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貝利亞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推開門,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從近到遠,最後被門隔絕在外。
希卡利站在操作台前,看著屏幕上那條能量波動曲線。
貝利亞的能量波動比上一次採樣時更不穩定了。
倒不是那種劇烈的大幅震盪,是細微、不易察覺的毛刺。
像一條原本光滑的曲線表面,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
這種裂紋,他在那些被外部力量侵蝕過的能量樣本上見過。
通訊器亮了,佐菲的名字,希卡利按了接聽。
「希卡利,聽說貝叔去你那兒了?」佐菲的聲音背景很安靜,應該在辦公室。「結果怎麼樣?」
希卡利靠在操作台邊緣,一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目光還落在屏幕上。
「情況不太好。」他說,「但現在還在可控範圍。我會想辦法。」
佐菲沉默了一會兒。「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不著急。」
「他不急,你們急。」希卡利說。
佐菲沒有否認。
「希卡利,需要什麼你就說。」
希卡利應了一聲,掛了通訊。
他轉身把屏幕上的數據保存歸檔,關掉分析儀,把貝利亞那根光粒子從埠里取出來,放進一個標註著日期和編號的儲存器里。
希卡利在光屏上點了點,沒過多久,副手敲了敲門進來了。
「把這份樣品拿去測試,用新礦石。」
「好的長官。」
從科技局出來,貝利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火花塔的光芒從頭頂壓下來,把他的影子壓成腳底很小的一團。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緊,鬆開,一切都很正常。
他整理了一下披風,朝警備隊總部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半路,通訊器響了。
健。
「貝利亞,你從希卡利那兒出來了?」
「嗯。」
「來一趟我辦公室。」
警備隊總部,大隊長辦公室。
「進來坐。」健推開門。
貝利亞看了他一眼,跟著走進去。
健沒有坐到自己辦公桌後面,而是在沙發邊上坐下了。
貝利亞愣了一下,在他對面坐下來。
「最近的任務,我讓佐菲他們多分擔一些。」健說,「你負責統籌就行。」
貝利亞看著他,眼燈里的光沉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最近能量消耗太大了。需要動武的任務,讓年輕的上。你盯著點,不用每次都自己動手。」
貝利亞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知道健的意思,也知道健為什麼會這麼說。
但「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他從年輕的時候就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現在讓他坐在後面看,跟讓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鷹有什麼區別。
「我還沒到要退休的年紀。」貝利亞說。
「沒人說你到了。」
健的聲音平淡,「只是讓你減少消耗。不是讓你不干。」
貝利亞看著健。
健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東西。
但貝利亞認識他太多年了。
貝利亞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火花塔上。
金色的光芒從塔頂傾瀉而下,把整個光之國泡在一片溫暖的光里。
「行吧。」貝利亞從門框上直起身,「批文件就批文件。」
健點了一下頭,把光屏轉回去。
貝利亞走到門口,拉開門。
「貝利亞。」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貝利亞沒有回頭,手搭在門把上。
「有問題就告訴我們。」健說,「別自己憋著。」
貝利亞站在門口,火花塔的光芒從走廊的窗戶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他看著自己那個被拉得又長又淡的影子。
「知道了。」貝利亞說,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貝利亞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通道里迴蕩,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在想健剛才那句話。
命令他不會聽,請求他不好意思不聽。
這麼多年了,健說話的方式還是這麼拐彎抹角。
貝利亞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把披風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火花塔光芒永遠明亮,光之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抬頭往上看。
他把手放在窗戶上,玻璃是涼的。
他的手指在那片冰涼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
不知道自己還能保持清醒多久。
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希望到時候別傷到那群臭小子,他可不想看到他們哭哭啼啼的,煩死了。
他把披風從椅背上拿起來,掛好。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
辦公桌,椅子,光屏,窗外的火花塔。
他在這裡坐了不知道多少年,批了不知道多少份文件,簽了不知道多少個名字。
明天還要來,後天還要來,以後都要來。
貝利亞拉開門走了出去。
訓練場上,泰羅正在做今天的最後一組練習。
托雷基亞坐在場邊,剛訓練完有點喘,手裡拿著飲料,目光落在泰羅身上。
泰羅的動作比平時用力了一些,每一拳都帶著風聲,但節奏不太對——太快了,太急了。
托雷基亞放下能量板。「泰羅。」
泰羅停下來,喘著氣,轉過身看著他。
「你今天怎麼了?」
泰羅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光粒。「不知道。就是覺得……」
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
「總有種不太妙的感覺。」
托雷基亞站起來,走進訓練場,站在泰羅面前,伸手拿手帕擦乾泰羅額頭的光粒。
「你太累了。」托雷基亞說,「休息一下,待會還要抽籤對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