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之廣場的燈光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變得更亮了。
泰羅把最後一塊烤串咽下去，竹籤扔進旁邊的回收口，又把托雷基亞手裡還沒喝完的奶茶接過來，一併收拾乾淨後起身朝共鳴樹走去。
兩人走到樹前的時候，排隊的人已經不多了。
能量燈串從樹枝上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晃，把整棵樹攏在一片柔軟的光暈里。
樹下的檯面上鋪著疊放整齊的特製能量紙，紙是淡金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摸上去像某種植物的脈絡。
泰羅拿了兩張，一張遞給自己，一張給托雷基亞。
「你寫什麼？」泰羅問。
托雷基亞沒回答，轉身走到旁邊的書寫台前，背對著他。
泰羅看著托雷基亞的背影，忽然也覺得自己不該問。
他低下頭，把紙鋪在檯面上，想了很久，落筆寫下一行字。
托雷基亞先寫完了，抬手把紙按在了一根枝條上。
紙張接觸到晶體表面的瞬間化作了一小團淺藍色的光，順著枝椏向上遊走了一段，停在了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然後慢慢舒展開，變成了一片新生的葉子。
葉片在風裡輕輕翻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泰羅也寫完了。
他走過來的時候，紙卷捏在手心裡，挑了一根高度適中的，把紙卷輕輕放上去，退開一步。
金色的光團沿著枝幹往上爬，在離托雷基亞那片葉子不遠的地方停住了，舒展成一片葉子。
「你寫了什麼？」泰羅問。
托雷基亞沒有看他。
「不告訴你。」
泰羅安靜了一會兒。「我寫的是……」
「你不要說，我知道。」
托雷基亞的聲音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側過身看著泰羅，「我有東西給你。」
泰羅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托雷基亞把手伸進空間裡，取出一個小盒子。
深藍色的絨面，和泰羅送他項鍊時用的那個盒子很像。
他把盒子放在泰羅手心裡，泰羅打開。
一條項鍊。
鏈子是細銀的，墜子是一顆金橙色的寶石，表面打磨出柔和的棱面，在燈串的光下折射出溫暖的光。
寶石內部有細密的光粒在緩緩遊動，像被封印了一小塊太陽。
「太陽石。」
托雷基亞說，「出去收集材料的時候找到的。」
泰羅把項鍊從盒子裡拿出來，托在掌心裡。
藍色的光粒在寶石內部遊動，觸感溫潤。
「你給我戴上。」泰羅低下頭，把後頸露出來。
托雷基亞接過項鍊，手指繞過泰羅的頸側，扣上。
墜子落在泰羅的胸口，金橙色的，在他紅色的光紋映襯下，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花。
「好看。」托雷基亞說。
泰羅低頭摸了摸胸口的墜子。
寶石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貼著他的皮膚。
「你什麼時候做的？」
「上個月。」
「你上個月不是在做實驗嗎？」
「順便。」
泰羅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來那段時間托雷基亞每天比他晚回宿舍，問就是在科技局加班。
他以為是真的在加班，原來是在這裡。
「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托雷基亞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那顆金橙色的墜子。
「你送了我一條，我送你一條，很公平。」
托雷基亞垂下眼燈看著墜子。
泰羅看著自己胸口的金橙色，又看了看托雷基亞脖子上的那條。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泰羅的聲音有點啞。
「沒學。」托雷基亞收回手，「就是覺得……」
他沒有說下去。
泰羅等著他，燈串在頭頂輕輕晃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覺得什麼？」
托雷基亞別過臉去。「覺得你戴著應該好看。」
托雷基亞偏過頭去，臉上的光紋在燈串的映照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紅色。
泰羅看著他，不自覺臉上就掛了笑容。
「你笑什麼。」托雷基亞沒看他，但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自在。
「你好看。」
托雷基亞臉上的紅更加明顯，轉過頭來，看著泰羅。
「舞快開始了。」
他把話題轉得很生硬，生硬到泰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廣場中央的共鳴樹旁邊已經有人在往那邊走了，三五成群，結伴的，牽手的。
「走吧。」托雷基亞伸出手。
他順著托雷基亞的目光往廣場中央看去，人群開始往中間聚攏，音響里流出第一支舞曲的前奏。
他轉回來看著托雷基亞。
「你跳嗎？」泰羅問。
「人這麼多。」
「那我們去邊上。」
托雷基亞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猶豫、有緊張，還有一點泰羅看不太懂的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把手指扣進泰羅的指縫裡。「走。」
廣場東側，人群邊緣。
瑪麗挽著健的手臂，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兩個剛走到舞池邊沿的年輕人身上。
泰羅正在低頭看自己的腳，大概在確認等下邁哪只腳，托雷基亞站在他旁邊，表情和平時一樣淡，但手指攥著泰羅的袖口，攥得很緊。
瑪麗偏頭靠在健的肩膀上，嘴角彎起來。
「你看他倆。」
健的目光順著她的話落在那兩個人身上。
泰羅終於邁出了第一步，托雷基亞被他帶著往前挪了一下，腳踩在泰羅的腳背上，兩個人都頓了一拍，然後同時笑了。
健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來。
瑪麗直起身，轉過來面朝著健，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們也跳。」
健看著她，把手放在她腰側。
兩個人隨著音樂慢慢移動，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瑪麗仰頭看著他的臉，火花塔的光芒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
「你年輕的時候跳得比現在好。」
健低頭看著她。
「現在跳的也不賴。」
瑪麗彎起眼燈，把臉靠在他胸口。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很多年前一樣交疊在一起。
舞池邊沿，泰羅終於找到了節奏。
他左手握著托雷基亞的手，右手搭在他腰側。
托雷基亞的腰很窄，他的手掌幾乎能覆住大半，體溫從掌心滲過去，他能感覺到托雷基亞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
托雷基亞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泰羅的手指扣著他的手背，拇指在他指節上輕輕蹭了一下。
「你踩了我三下了。」泰羅說。
「你步子太大了。」
「那我邁小一點。」
泰羅把步幅收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托雷基亞的胸口幾乎貼著他的胸口，兩顆項鍊的墜子懸在兩個人之間，在燈串的光下偶爾碰在一起，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泰羅低頭看著那兩顆碰在一起的石頭，托雷基亞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兩個人的下巴幾乎要碰到一起。
泰羅抬起頭，發現托雷基亞正看著他。
兩個人的眼燈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托雷基亞眼燈里那些細碎的光紋，像星雲。
「托雷基亞。」
「嗯。」
「你以後每個節日都和我跳舞。」
托雷基亞看著他的眼燈，金色的，裡面是他的倒影。
「看你表現。」
泰羅笑了，把托雷基亞往懷裡帶了帶。
「那我肯定表現的特別好。」
托雷基亞沒有掙開，只是把臉偏過去，枕在泰羅的肩膀上。
遠處的共鳴樹在風裡輕輕響著，滿樹的祝福葉翻動，像無數隻小小的手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