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星共鳴日的熱鬧過去之後,光之國又恢復了平時的節奏。
訓練場上的喊聲、科技局裡的儀器嗡鳴、警備隊總部的光屏明滅,一切都回到正軌。
貝利亞的日子也重新變得安靜。
他每天去警備隊總部報到,批文件,簽字,偶爾去訓練場看一眼,然後在火花塔轉換模式的時候回家。
通訊器響了。
希卡利的名字。
「新礦石還是不行。能量轉換率夠了,但穩定性差太多,強行動用的話反噬風險沒有降低。」
貝利亞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把光屏劃拉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在查別的方向。」
希卡利那邊的背景音里有一點儀器運轉的低鳴,「斯特魯姆星人。你知道這個種族嗎?」
貝利亞想了想。
斯特魯姆星,那是邊境星域一個不算大的文明,科技水平不低,但一向不怎麼和外界的勢力打交道。
他聽說過,但沒去過。
「知道一點。」
「斯特魯姆星人體內有一種器官,可以把光明能量和黑暗能量互相轉換。」
希卡利的聲音裡帶認真,「如果能拿到他們的能量樣本,也許能研製出適配你體內殘留黑暗能量的轉換材料。」
「你想讓我去一趟。」
「你有長途外勤的經驗。能邀請一位來光之國最好,抽一管能量就可以。如果不行,當場採樣也行。」
希卡利頓了一下,「這不算任務。你不想去就算了。」
貝利亞握著通訊器沉默了片刻,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明亮的光之國。
「地址發我。」
斯特魯姆星在光之國的勢力範圍之外。
貝利亞的飛船在宇宙里飄了兩天才到。
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越遠離光之國,星域越荒涼,很多時候窗外只有漆黑和零星的光點。
斯特魯姆星出現在掃描儀上的時候,貝利亞正在喝第三杯能量飲。
他把杯子放下,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讀數不對。
這顆星球的能量波動比希卡利給的資料里低了很多。
資料里說斯特魯姆星有穩定的能量場,和光之國不同但同樣充沛。
但掃描儀上的數字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幾,像一顆快要熄滅的餘燼。
貝利亞把飛船降到近地軌道,從舷窗往下看。
星球表面的顏色和資料上的圖像完全不一樣,資料里是灰藍色,大片的平原和低矮的丘陵,現在是一種焦黑的、被什麼東西燒過的顏色。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把飛船降落在能量讀數最高的區域。
艙門打開,焦糊味湧進來,濃烈到他的過濾系統自動調節了兩次。
不是普通的燃燒,是能量武器留下的。
貝利亞從艙門走出來,站在廢墟上。
建築殘骸、地面裂痕、被燒毀後又被壓碎的看不出原貌的東西。
掃描儀上沒有任何大型生命跡象。
他擴大掃描範圍,一個微弱的、幾乎要消失在背景噪音里的信號從東邊傳來。
貝利亞沒有猶豫,朝那個方向飛去。
地面的裂痕越來越深,殘骸越來越多。
他放慢速度,掃描儀上的信號時有時無,太弱了,被廢墟干擾得斷斷續續。
他在一片倒塌的建築前降落。
這裡曾經可能是某條街道,兩側的殘骸還保留著某種對稱性。
信號從廢墟下面傳來。
貝利亞站了幾秒,縮小身形。
披風從肩上滑落,身體從戰鬥用的大型態縮到和這些殘骸差不多的比例。
他把披風收進空間,走進廢墟之間的縫隙,搬開一塊塊碎石。
石板下面露出一截手臂。
淺色的皮膚,纖細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
貝利亞蹲下來,把那塊石板掀開,翻到一邊。
石板下面的人蜷縮著,一動不動,周身的光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了。
一個斯特魯姆星人,很年輕,身上的衣服被燒了大半,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焦痕和傷口。
左腿以不正常的姿勢扭曲著,整個人像一塊被揉皺了的布,被塞在這塊石板和地基之間的夾縫裡。
貝利亞蹲在旁邊,把他翻過來。
臉上有一道傷口,左頰從顴骨到下頜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能量液已經凝固成暗色的痂,邊緣的皮膚微微翻卷著。
傷口不算新,但也沒有完全癒合,大概是在廢墟里壓了太久,沒有條件處理。
緊閉的眼睫毛很長,嘴唇乾裂起皮。
胸口微微起伏,幅度很小,小到貝利亞差點沒注意,活著。
貝利亞把他從夾縫裡撈出來。
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斯特魯姆星人該有的重量。
他單手托著他的後背,把人從廢墟里抱出來,放在一塊平整的地面上,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命大。」
他從空間取出那管備用補充劑,擰開蓋子。
能量液在管子裡泛著淡藍色的光,這是他出發前希卡利塞給他的。
「以防萬一」。
他把管口湊到那個人的嘴邊,等了幾秒,沒有反應。
他輕輕捏了一下那個人的下頜,嘴巴張開一條縫,他把能量液慢慢倒進去。
喉嚨動了一下。
咽下去了。
等到管子裡還剩一小半的時候,那個人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那雙眼睛先是沒有焦點,然後是茫然,然後慢慢聚攏在貝利亞的臉上。
他看著貝利亞,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貝利亞把那半管能量液也餵完了。
收好空管,低頭看著他。
「斯特魯姆星人?」
那個人點了點頭。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
「你在廢墟里躺了多久?」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
貝利亞沉默了一會兒。
遠處有一顆恆星的光芒從碎片縫隙里漏過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冷白色的,沒有溫度。
「我要去光之國,」
貝利亞說,「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個人看著他的眼燈,那雙白色的、在這個廢墟里唯一帶著溫度的眼燈。
他用力點了一下頭。
動作太猛了,牽動了身體的傷處,他嘶了一下。
貝利亞把他抱起來,手臂托著他的後背和膝彎。
斯特魯姆星人身體有點緊繃,顯然不太習慣別人這麼抱自己。
貝利亞開口解釋:「你腿斷了,背不了。」
對方的緊繃只持續了一瞬,目光掃過面前的廢墟。
自暴自棄般地卸了力,把頭靠在貝利亞的肩上,靠在這片廢墟里唯一還能依靠的人身上。
上了飛船,貝利亞把他放在醫療床上。
腿上的傷要處理,但貝利亞的醫療知識僅限於野外急救的範疇,這種程度的傷不是幾卷繃帶能解決的。
他又重新掃描了一遍斯特魯姆星,再也沒有能量波動的跡象。
給希卡利發了條消息
【斯特魯姆星被毀了,只找到一個倖存者。人我帶回來了,但他很虛弱,需要治療。
光之國的環境他可能待不住,你先把防護罩準備好。】
希卡利的回覆來得很快
【把人帶回來,防護罩我直接送去銀十字。】
貝利亞又在通訊器點了點,讓銀十字準備好小型宇宙人的治療艙。
貝利亞關掉通訊器,靠在駕駛座上,偏頭看了一眼醫療床上那個人。
他側躺著,蜷著身體,手指攥著床沿的護欄,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不知道是疼還是怕。
貝利亞從空間裡取出自己的披風,疊了一下,蓋在他身上。
披風很大,從肩膀一直蓋到腳踝,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
那個人的手指從護欄上鬆開,攥住了披風的邊緣。
「謝謝……奧特戰士大人。」
貝利亞擺擺手,詢問:
「你叫什麼?」
沉默了很久。
久到貝利亞以為他沒有聽見。
「……伏井出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