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亞醒來的時候,天花板的鏡子裡映著兩個人。
他躺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裡自己散開的頭髮和泰羅搭在他腰側的手臂,慢慢撐起身體。
地球的重力比光之國輕,肩膀和腰都比平時省力。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昨晚嘗試了一下人類的身體,體驗不錯。
他偏過頭,泰羅靠在床頭,不知道醒了多久,臉上帶著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在看什麼好看的東西。
托雷基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看什麼?」
「看你。」泰羅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托雷基亞的手還沒收回去,泰羅偏頭在他的掌心裡蹭了一下。
托雷基亞收回手,掀開被子下了床。
光腳踩在地毯上,泰羅還靠在床頭,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從床邊移到窗邊,從窗邊移到洗手間門口,托雷基亞在門口停下來。
「你要看到什麼時候?」
泰羅笑了一下,終於捨得從床上起來了。
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街道上人來人往,早點攤的熱氣從巷口飄出來,混著豆漿和油條的味道。
泰羅買了兩杯豆漿,兩個人一人一杯,沿著街邊慢慢走。泰羅用吸管戳開塑封,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托雷基亞讓他涼了再喝。
街角有一家書店。
門面不大,招牌是木頭的,看起來開了有些年頭。
泰羅是被櫥窗里擺的地球旅行指南吸引進去的,托雷基亞跟在後面,目光從旅行指南上移開,落在書架深處。
書店的書很雜。
進門是暢銷書,往裡走是文學、歷史、哲學,最裡面那一排書架挨著窗。
托雷基亞的手指從書脊上一本一本滑過去,停在一本封面泛黃的舊書上。
書頁已經發脆了,邊緣卷著,紙張的顏色從白變成了淡黃。
他翻開的那一頁,左側是一張黑白印刷的太極圖,黑白兩色首尾相接,黑魚中有白睛,白魚中有黑眼。
【陰陽相生,對立統一。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孤陰不生,獨陽不長。】
托雷基亞盯著那張圖和字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麼?」泰羅湊過來,手裡已經拿了一本旅行指南,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托雷基亞把書往泰羅那邊偏了一點。
「這個圖。」
泰羅看了看那張太極圖,又看了看旁邊的文字,表情沒什麼變化。
「陰陽平衡?挺有意思的。和光之國的能量守恆原理有點像。」
托雷基亞的手指在那個黑魚的白睛上點了一下。
「你看這裡,黑暗裡面有光明,光明裡面有黑暗。不是對立的,是共生的。」
泰羅看著他點的那一小塊白色。「嗯,所以?」
托雷基亞沉默了兩秒。「所以,光明不一定就是正義。」
泰羅的手指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光之國認為光明就是正義,黑暗就是邪惡。但在這個圖裡,它們是一體的。」
托雷基亞的聲音放得很輕,「光明和黑暗都沒有意義。」
泰羅看著他的側臉,把手裡的旅行指南合上,想了想。
「我們維護的是秩序,消滅掉破壞秩序的怪獸。」
他頓了一下,「而且,光明就是正義,這個有什麼問題嗎?保護弱者,維護和平,這不就是正義嗎?」
托雷基亞把書合上了。
他把書放回書架上,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嗯。」托雷基亞說,「可能是我想多了。」
泰羅看著他。
托雷基亞已經轉過身去翻旁邊的旅行指南了,表情恢復了平時那種淡淡的樣子。
泰羅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他說不上來。
托雷基亞有時候會想一些他不太跟得上的事情,倒也不是聽不懂,是他覺得那些事情不需要想那麼多。
光明就是正義,黑暗就是邪惡,這不是很清楚的事嗎?
「走吧。」托雷基亞拿起一本旅行指南,直接去櫃檯結了帳。
泰羅跟在他後面,手裡那本已經翻舊了的旅行指南他也買了。
從書店出來,太陽已經移到了正頭頂。
泰羅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還在想那個圖?」泰羅問。
托雷基亞搖了搖頭。「沒有。在想中午吃什麼。」
泰羅沒有再追問。
他在手機地圖上找到了一家評價不錯的本地菜館,拉著他往那個方向走。
走過了兩條街,托雷基亞的步子慢了下來。
他跟在泰羅身後,目光落在泰羅的後腦勺上微微翹起的頭髮上。
他剛才想說的不是那個。
他想說的是「如果光之國不是絕對正確的呢?我們真的能一直在光明的一方嗎?」
泰羅估計會讓他相信光明,再說點啥保護自己不受遠離黑暗之類的話吧。
他知道泰羅不會理解,倒不是泰羅笨,是他從小就在那個系統里長大。
他的父親是大隊長,母親是銀十字軍隊長,他的哥哥們是警備隊的核心成員,他的整個人生都和光之國綁在一起。
他不能去有這些想法,他必須是光明的,正義的標杆。
「托雷基亞。」泰羅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托雷基亞抬起頭,看著泰羅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裡面映著他的影子。
他搖了搖頭。
「沒有。就是有點累了。昨晚沒睡好。」
泰羅的耳朵紅了一下,他伸出手,拉住托雷基亞的手。
「那吃完飯回去睡個午覺。」
托雷基亞被他拉著往前走,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泰羅的手掌很大,幾乎把他的手整個包住了。
他看著那隻手,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慢慢沉澱下去,沉到湖底。
不想了。
這些思想總是不對的。
光之國教導他們光明就是正義,黑暗就是邪惡,等離子火花塔的光輝照耀整個宇宙,奧特曼的使命就是維護和平,保護弱者。
他在學校讀的那些書、做的那些實驗,從來沒有哪一條數據證明這個命題是錯的。
那麼,他為什麼還會覺得哪裡不對呢?
大概是他想太多了。
托雷基亞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加快了腳步,走到泰羅旁邊。
「我想吃那個。」托雷基亞指了指路邊一家甜品店的招牌。
「哪個?」
「巧克力的。」
泰羅看了一眼那個招牌,等綠燈之後,拉著托雷基亞過馬路。
「走,去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