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靜了片刻。
原本被喊聲引出來的鄰居全擠在門邊。
幾道視線落在蘇青青泛紅的唇上,又轉向灰衣女人懷裡的相機。
杜玉蘭見人越聚越多,心裡反倒有了底氣。
她要的就是這個場面。
研究所最重名聲。只要流言傳開,霍戰北再想護著蘇青青,單位也會找他談話。
蘇青青抬手理好藍布外套,迎著那些打量走到屋檐下。
「杜女士口口聲聲說我不守婦道,可我離婚手續齊全,目前單身。」
「我和誰談合同,接受誰的追求,都歸我自己決定。」
「你拿舊社會那套規矩堵我的嘴,先得問問居委會和婦聯認不認。」
杜玉蘭沒料到她會當眾承認單身,臉色一僵。
她很快又指向西屋。
「你若真跟戰北斷乾淨,剛才為什麼把他關在屋裡?」
「還有沈明川送來的花,院外這麼多人都看見了。」
「你懷著孩子還左右拉扯,傳出去丟的是霍家的臉。」
「花是我親口拒絕的,沈老闆已經拿走。霍戰北進西屋也沒有得到我的允許。」
蘇青青看了一眼霍戰北。
語氣沒有替他留情面。
「他剛才越過了我的界限,我已經給過他一巴掌。」
「他也當面認了錯。」
「你若覺得一個男人犯錯,最後該由女人承擔罵名,那你今天找錯了人。」
鄰居間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霍戰北臉上的掌印尚未消退。
眾人方才只顧著看兩個人從屋裡出來,如今才看清他左臉微紅。
大家頓時明白裡面並非杜玉蘭猜測的情形。
霍戰北站到蘇青青側前方。
卻並沒有遮住她。
「剛才的事責任在我。她沒有糾纏我,也沒利用孩子逼我復婚。」
「是我攔住門追問沈明川的事,又擅自靠近她。」
「蘇青青已經明確拒絕,以後我也會守住分寸。」
他將錯誤說得清楚。
杜玉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在她看來,兒子從小到大都極有主意,即便做錯也不會在人前低頭。
如今為了一個已經離婚的女人——
霍戰北竟當著半個院子,承認挨了一巴掌。
「戰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杜玉蘭壓著怒意。
「你在省城有前途,多少人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她鬧出這些閒話,最後受影響的人只會是你。」
霍戰北神色沉冷:「我的工作不會靠污衊別人保住。」
「你若真擔心我,就不該帶人窺探她的生活,更不該去醫院查她的孕檢記錄。」
灰衣女人抱著相機的手緊了緊。
她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陸振川一直盯著她。
見她想走,他從東屋門邊取出一張折好的登記抄件,擋到院門旁。
「這位同志先別急。衛生所的人已經認過照片。」
「打聽蘇青青孕檢情況的女人,右眉上方有顆黑痣。」
「她用的研究所家屬委員會介紹信,編號是家委三七號。」
灰衣女人下意識抬手,碰了碰眉毛。
這個動作落在眾人眼中,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杜玉蘭心口一沉。
她只讓曹月娥去問問孩子月份,沒想到霍戰北已經查到介紹信上。
那封信並非正規開出,落款還是曹月娥趁人不在時蓋的章。
曹月娥勉強擠出笑。
「我是家屬委員會的辦事員,關心一下研究所家屬的身體也有錯?」
「當時聽說蘇青青一個人去檢查,我怕她身邊沒人照顧,才多問了兩句。」
「我已經離婚,不屬於研究所家屬。」
蘇青青看向她懷裡的相機。
「你今天守在院牆外拍照,也是家屬委員會安排的?」
曹月娥把相機往身後藏。
「我帶相機是為了給杜大姐拍照,根本沒拍你。」
「你別見到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既然沒拍,打開後蓋讓王主任看一眼便清楚。」
蘇青青沒有上前搶奪。
「底片若只有杜女士的照片,我當面向你道歉。」
「要是裡面有我家門口、百貨商店和醫院的照片,咱們就去派出所說說。」
「你拿著偽造的介紹信查別人隱私,又跟蹤拍照,到底想做什麼。」
曹月娥的臉徹底白了。
她沒想到蘇青青連底片都懂。
相機里還有展銷會那天的照片。
其中一張恰好拍到沈明川遞名片,另一張則是霍戰北站在西屋門外。
只要底片洗出來,她這幾日去了哪裡便藏不住。
王主任撥開人群走進院子。
她剛從居委會開會回來,遠遠便聽見杜玉蘭的喊聲。
「誰又在院裡鬧?」王主任看過曹月娥手裡的相機,眉頭皺起。
「這裡住的都是單身或者離婚後自行生活的職工。」
「只要沒有違法亂紀,誰也不能拿私德堵門。」
「曹同志,你若真有家委會任務,把正式手續拿出來。」
曹月娥哪裡拿得出手續。
她轉身想將相機交給杜玉蘭,陸振川已經把院門關上。
「我已經聯繫研究所保衛科。」
「三七號介紹信去年就作廢了,上面的公章卻是真的。」
「保衛科要查這枚章怎麼蓋上去,也要查你以家委會名義去過哪些地方。」
杜玉蘭聽見保衛科,終於慌了。
「曹月娥只是替我跑了一趟。」
「戰北,你非要為了一個外人查到自己母親頭上?」
「蘇青青不是你們用來保住臉面的工具。」霍戰北臉色未變。
「你讓人調查她,又拿拍來的東西散布流言,已經影響她的生活。」
「保衛科該怎麼處理,照規章辦。」
曹月娥見他不肯鬆口,慌忙按住相機後蓋。
老式相機的鎖扣本就沒扣嚴。
被她用力一壓,後蓋忽然彈開。
黑色膠捲滾落半截,見了院裡的亮光。
她驚叫一聲,急忙去捂。
膠捲卻已經曝光。
蘇青青看著她手忙腳亂,神情平淡:「你寧肯毀掉底片也不願讓人看。」
「裡面拍了什麼,大家心裡都有數。」
圍觀鄰居的議論陡然變了方向。
「難怪她什麼都清楚,原來天天守在外面拍。」
「離婚女人就不能有人追?沈老闆送花又沒犯法。」
「霍工都說是自己硬進屋,怎麼還罵到蘇師傅頭上?」
杜玉蘭最看重體面,這些話聽得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想再拿孩子說事,王主任已經擋住話頭。
「懷孕情況屬於個人隱私。蘇青青願不願意公開,由她自己決定。」
「杜同志若再堵門辱罵,我會把今天的情況如實報給街道和研究所。」
杜玉蘭盯著蘇青青,眼底仍有不甘。
蘇青青卻沒有迴避。
「杜女士,我最後說一次。我單身,靠自己的手藝掙錢,沒有花霍家一分錢。」
「你若再派人盯著我——」
「我會把醫院登記、偽造介紹信和今天的證人一併交給公安。」
曹月娥扯了扯杜玉蘭的衣角。
保衛科的人隨時會來。
她們繼續留下,只會更加難堪。
兩個人穿過人群離開時,再沒有進院時的氣勢。
王主任記下幾名鄰居的名字,又收走作廢介紹信的抄件。
人群散去後,院裡終於安靜下來。
霍戰北站在西屋門外,低聲說道:
「剛才的事,我不會用一句道歉帶過去。」
「以後沒有得到你的明確回應,我不會再碰你。」
蘇青青推開房門,只留下一句: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門合上後。
霍戰北在屋檐下站了一會兒,才回東屋。
蘇青青坐回裁衣台,胸口那陣亂意遲遲壓不下去。
她不願再想剛才那個吻,將全部注意力放到版型上。
沈明川明天要看修改後的合同。
她今晚必須把三十件旗袍的尺寸分檔整理好。
煤油燈燒到深夜,右腿先泛起酸意。
蘇青青站起來活動腳踝。
剛邁出一步,小腿後側驟然縮緊。
肌肉像被人擰住,她扶著桌沿彎下腰,額頭很快冒出冷汗。
她伸手去夠熱水盆。
指尖還未碰到盆沿,右腿又是一陣抽痛。
東屋的燈隨即亮了。
霍戰北快步走到門外,手已經按住門板。
「蘇青青,把門打開。你腿抽筋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