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舊址隱在城郊落英林的最深處。
通往山上的盤山路還是二十年前修的,瀝青早已龜裂,縫隙里死死嵌著殘雪與枯葉。
車燈冷硬的光柱掃過去,潮濕的黑光在路面上飛速倒退。
裴知雨把車速壓得很低。越野車的寬胎碾過暗冰,發出細碎刺耳的爆裂聲。
沈丘坐在副駕,膝蓋上架著軍工級的平板,屏幕幽藍的冷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信號最後消失在這個坐標。」沈丘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紅點,「但對方用了三層跳板,真實位置理論上可以在任何地方。」
裴知雨沒接話。他單手控著方向盤,左手隨意搭在檔杆上,手背上的青筋卻因為極度用力而微微凸起。
車子最終停在天文台外圍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前。
上次來落英林,是為了救時白。
但那天場面太亂,周衡背著渾身是血的時白直接往外沖,裴知雨的心思全在時白身上,並未真正踏足過這棟廢棄建築。
推開車門,裹挾著冰碴的夜風瞬間灌滿衣領。
沈丘緊跟著下車,反手甩上車門。他低頭掃了一眼手腕上的微型熱成像儀,屏幕上只有一個模糊的紅影。「一個人。」
裴知雨從后座抽出一根通體純黑的重型甩棍。拇指一推卡扣,手腕驟然發力,三節金屬管瞬間彈開,在死寂的林子裡盪出令人膽寒的脆響。
天文台的主體是個半球形的圓頂建築。
外牆的白漆像死皮一樣剝落大半,露出底下陰森的水泥灰。幾扇玻璃全碎的窗戶黑洞洞地敞著,像被剜空的眼眶。
裴知雨走在前面,硬底靴毫不避諱地碾碎一地結冰的枯枝。
「行了,別藏了。」沈丘邁過門檻,仰頭看著上方殘破的穹頂,語氣散漫極了,「少爺們大半夜來收你了,滾出來。」
月光順著穹頂的破洞漏下來,慘白地砸在中央那台巨大的廢棄望遠鏡上。
鏡筒歪斜著,直指夜空。
「裴先生。」
聲音突兀地從頭頂傳來。
圓頂生鏽的鋼架上,大喇喇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件扎眼的暗紅色皮衣,大半張臉藏在鴨舌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一個下巴。
他手裡正拋接把玩著一支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像一隻閃爍的血眼。
「你遲到了七分鐘。」變聲器里的機械音透著戲謔。
裴知雨停在望遠鏡旁,手裡的甩棍斜垂在身側,鋒利的視線直刺上去:「下來說話。」
那人發出一聲怪異的輕笑,雙手一撐鋼架,直接跳了下來。兩米多高的高度,他落地卻極輕,像只貓。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慢條斯理地朝裴知雨的方向走了兩步:「不是說好了談生意嗎?裴總怎麼還帶人來?」
「談生意前,是不是該先把帳清了?」裴知雨微微揚起下巴,下頜線繃得極緊,「怎麼稱呼?假力婉秋?」
一旁的沈丘手揣在兜里,指腹已經摸到了特製手機的盲鍵上,準備發送精準定位。
「別白費力氣了。」紅皮衣偏了偏頭,看向沈丘的口袋,「這裡的信號基站早被我切了。你們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是一座孤島。」
「是嗎?」沈丘直接氣笑了,他吹了聲極其囂張的口哨。
門外,那輛重裝越野車的遠光燈瞬間爆亮,兩道刺目的強光直直切入天文台,將紅皮衣照得無處遁形。
「看來你對我們沈家的技術一無所知。」沈丘把玩著手機,語氣嘲弄,「小爺我站的地方,信號永遠滿格。說吧,你到底是誰?或者,替誰賣命?」
紅皮衣抬手擋了一下刺眼的車燈,歪了歪頭:「只要裴總在這兒陪我待滿兩個小時,我就告訴你。如何?」
裴知雨左右活動了一下頸椎,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喀拉」聲。「調虎離山?」
「裴總果然聰明。」紅皮衣誇張地拍了拍手,掌聲在空曠的圓頂下激盪出詭異的回音,「不過您幾位,還是過於自信了。現在……錦綉花園那邊,應該已經很熱鬧了吧?」
「是麼。」裴知雨唇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弧度,他拎著甩棍,往前逼近了一步,「周匡鏡,一直舉著個變聲器裝神弄鬼,就沒意思了吧?」
空氣里的戲謔瞬間凝固。
紅皮衣的動作僵住了。幾秒後,他突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大笑。
「Oh, no……」 那人一把扯下頭上的鴨舌帽,隨手扔進廢墟里,露出一張俊秀卻透著惋惜的臉。他關掉變聲器,原本清亮的嗓音裡帶著點詭異的雀躍。
周匡鏡看著裴知雨,眼神里滿是病態的興奮:「知雨,你家這位時小姐……實在是太聰明了。搞得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啊。」
悽厲的警笛聲突兀地撕裂了落英林死寂的夜,由遠及近,紅藍交織的爆閃燈光隱隱穿透了樹林的重重黑影。
裴知雨微微眯起眼,視線死死釘在周匡鏡那張陡然變色的臉上,語氣嘲弄:「周匡鏡,你以為同樣的錯誤,我會犯兩次?」
周匡鏡臉上的雀躍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你就不怕我真讓時白死在今晚?!」
「那是你的妄念。」裴知雨緩緩抬起眼,深黑的瞳孔里翻湧著要見血的狠戾,「但你有沒有這個機會,憑的是我的本事。」
他拎著甩棍,鞋底碾過碎玻璃,一步步逼近:「三個月前,她在我眼前出車禍的那一晚,你們的死局就已經註定了。你自詡聰明,難道就沒想過,今晚這齣『調虎離山』,我是不是故意順水推舟?」
裴知雨冷笑了一聲,像看一具屍體般看著他:「只可惜,是你沉不住氣先露了餡,讓時白生了疑。否則,你在她面前連出場的資格都沒有。」
同一時間,錦綉花園二單元B棟。
「轟!」
1601室的落地窗內猛地竄起刺目的火光,濃煙迅速順著窗縫溢出。
幾乎是同時,兩道黑影順著樓頂的索降繩急速滑下,軍靴重重踹碎了鋼化玻璃,帶著一身寒氣和濃煙破窗而入。
然而,預想中的驚呼與混亂並沒有發生。
十五樓的安全通道里,感應燈沒亮。
時白和方佩隱在樓梯拐角的暗處,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曲文帶著保鏢正靠在防火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