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颺俱樂部頂層的VIP休息室里,全景隔音玻璃外,一輛改裝過的深灰色GT賽車正以極高的速度切過彎道,隱約傳來輪胎撕咬地面的尖嘯。
裴知雨收回視線,陷在深灰色的真皮沙發里。他的目光從對面人的眉骨、肩線,一路刮骨般寸寸巡視,最後落在那人搭在膝蓋的手上。
片刻後,裴知雨下巴微抬,點了點面前那方冷硬的黑色岩板茶台。
「我是不是該說一句,好久不見?」
周匡鏡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嘆出,仿佛要將肺里的濁氣徹底排空。「確實。」
他自然地傾身,拿過茶台上的金屬茶夾,熟練地將沸水澆在茶具上。
「好久沒跟你一起坐下來喝杯茶了。能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氣,真好。」他抬起眼皮,隔著氤氳的熱氣看過來,語氣誠懇,「謝謝。算起來,是你救了我。」
裴知雨沒接這句道謝,視線依然鎖在周匡鏡握著茶夾的手上。
虎口處那道極淡的舊疤還在,洗茶時習慣用左手壓蓋的微小動作也沒變。
但皮囊可以偽裝,習慣可以復刻,裴知雨眼底的審視並未褪去分毫。
「救談不上。」他指節在沙發扶手上輕叩,語氣隨意得像在敘舊,「不過,既然出來了,怎麼沒去見見老魏?上次就在這,你們倆為了搶南坪的底標,差點把樓下的模擬器給拆了。」
周匡鏡洗茶的手微頓。
滾燙的茶水順著公道杯壁流下,他沒抬頭,穩穩移開濾網。隨後,他隔著白霧輕笑一聲,將茶盞推了過去。
「南坪項目?」周匡鏡放下茶夾,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知雨,你是試探我,還是被外面的引擎聲震串了記憶?那次跟我搶底標的是老徐。最後砸了模擬器的,是你接完越洋電話後自己摔的杯子。」
叩擊扶手的聲音停了。
周匡鏡把玩著空杯,似笑非笑地戳破了窗戶紙:「怎麼,怕坐在這的是個戴著人皮面具的假貨?」
裴知雨端起茶,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抿了一口:「棋差一招就得滿盤皆輸的局,是要小心點。」
「自然。」周匡鏡飲盡殘茶,擱下杯子。
他斂了笑,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切入正題:「說點正事。那混帳關了我大半年,我現在只要一閉眼,就是別墅里的監控探頭。我精神狀態出了點問題,需要換個環境。這俱樂部當初是你我合夥盤的,我現在沒精力折騰,股份全退給你。你給我這個數,」他食指沾了茶水,在黑色的岩板上劃下一串數字,「我拿錢出國,不蹚這趟渾水了。」
裴知雨垂眸掃過那片漸漸風乾的水漬,眼波未動。
他靠回椅背,指尖撫過西裝袖扣,應得很乾脆:「可以。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周匡鏡似是卸下重擔,立刻起身理了理西裝下擺,「行了,我得回去了,今天搬家。那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都要走了,不下賽道跑一圈?」裴知雨沒動,偏頭看著他的背影。
周匡鏡腳步頓住,回身擺了擺手,揉著眉心做出一副疲態:「不了,身體沒緩過來,沒精力。」
「是麼。」裴知雨語調平緩,「那可惜了。你之前訂的那台新車,今天剛運到樓下車庫。等了整整兩年,連上去摸一把都不肯?」
玻璃外,又一輛賽車轟鳴掠過,震得桌麵茶水微顫。
周匡鏡眼底極快地划過一絲猶疑,隨即反問:「你陪我一起?」
「我這傷著,怎麼給你當領航員?」
「那就下次吧。」周匡鏡順坡下驢,笑容稍顯僵硬,「等我出國回來,有機會再開。」
「好,」裴知雨點頭,「不送。」
厚重的木門「咔噠」落鎖,徹底隔絕了走廊的腳步聲。
裴知雨端起冷透的茶,緩緩倒進排水槽,看著渾濁的茶湯捲入暗漏。
破綻太大了。
真正的周匡鏡是個把賽車看得比命重的瘋子。為了那台等了兩年的車,當年甚至推遲過併購案親自飛去試駕。
別說只是被軟禁半年,就算今天斷了腿,只要聽到車到了,爬也會爬進駕駛艙。
而剛才那個人,連車鑰匙在哪都沒問,只顧著找藉口逃離大樓。
他根本不敢下賽道,極有可能連怎麼點火啟動都不知道。
裴知雨抽出一張紙巾,將岩板上殘留的水漬一點點擦拭乾淨。
俱樂部一樓大廳。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將室外的引擎轟鳴聲隔絕了大半。
方琿落後半步,看著時白略顯僵硬的左肩,眉頭擰出了幾道褶子:「汐汐姐,你肩膀都帶著傷,不在家躺著跑來幹嘛?」
時白單手調整了一下挎包的肩帶,「一點點的皮外傷,沒關係的。況且,我怕裴知雨扣我工資。」
「他敢?」方琿下意識拔高了音量。
「他不僅敢,而且上個月的績效已經給我扣沒了。」時白調侃自己,「要是再扣,我就只能去典當行把我那串金珠子絞了按克賣,貼補家用。」
兩人正說著,迎面撞上從電梯間走出來、行色匆匆的周匡鏡。
看到來人,方琿腳步一頓,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半是試探半是狐疑地開口:「停。你是真貨還是假貨?」
周匡鏡急促的步伐被迫剎住。他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扯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小餛飩,半年沒見,連我都不認識了?」
聽到這個獨屬的綽號,方琿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八卦:「鏡哥哥,你這被人頂替了大半年,也太驚悚了!不過你放心,這事兒我絕對幫你保密,絕不外傳。」
周匡鏡敷衍地拍了拍方琿的肩膀,視線隨之落在一旁的時白身上,自然地頷首致意:「你好,時小姐。」
時白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一個被軟禁了大半年、剛剛獲救重見天日的人,是怎麼在一秒鐘內,精準叫出她這個「新面孔」的姓氏的?
她不動聲色地將眼底的探究壓下,嘴角揚起挑不出毛病的弧度,禮貌地點了點頭:「你好,初次見面。」
「抱歉。」周匡鏡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做出不勝體力的模樣,腳步已經急不可耐地朝大門方向挪去,「被關得太久,身體實在吃不消,我得先回去休息了。」
「行,你趕緊回,拜拜!」方琿大喇喇地揮了手。
時白站在原地沒有動。她轉過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周匡鏡快步離開的背影。
太像了。 是之前那個冒牌貨裝得太完美,還是……眼前這個「真貨」,根本就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汐汐姐,看什麼呢?」方琿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旋轉門,疑惑地問。
「沒什麼。」時白收回視線,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周匡鏡以前一直都是這個做派?」
「差不離吧。」方琿撓了撓頭,回憶道,「他跟裴哥性格其實挺像的,處事風格之類的。硬要說區別的話,他比裴哥稍微活潑點,話也多些。」
時白聽完,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捻了捻。
活潑? 剛才那個滿眼戒備、急於逃離的男人,身上可沒有半分「活潑」的影子。反而像是一隻誤入獵人領地、急於脫身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