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白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腦海中閃過周匡鏡剛才那幾秒鐘的反應,一股強烈的違和感瞬間貫穿全身。
她一把扯下挎包塞進方琿懷裡:「幫我放工位上。我去找知雨。」
沒等方琿反應過來,時白已經轉身,捂著隱隱作痛的左肩,快步沖向電梯。
頂層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一把推開。
裴知雨聽到動靜,他抬眼,見是時白,冷硬的眉眼習慣性地柔和下來。
但下一秒,他的視線便鎖定了她下意識護著的肩膀。「跑這麼急幹什麼??」
「沒事。」時白反手將門上鎖,順勢抓住裴知雨的西裝袖口,仰起頭直奔主題,「你剛才見周匡鏡了?」
裴知雨見她神色不對,任由她抓著袖子,順著她的話答:「剛走。他來要錢,說被關太久心理出了問題,想拿一筆現金出國,把俱樂部的股份全退給我。」
說到這,裴知雨停頓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你也看出端倪了?」
「烏頭。」
裴知雨動作一頓:「什麼?」
「那張名片。」時白拉著他走到茶台前,語速極快,「上面的英文,Aconite。翻譯過來,就是烏頭。」
裴知雨眼神微沉,等她繼續。
「我聽力莞提過一句,力萬孚曾告訴他,力家在很早以前,其實是從某個龐大家族裡分出來的『分支』。」
裴知雨立刻跟上了她的思路,「確實如此。力家在華城根本沒有百年根基,滿打滿算也就幾十年。這個時間節點,跟『馭蒼閣』在華城崛起的時間,幾乎是完全同步的。」
「中醫里,烏頭是母根,附子是依附它長出的子根。兩者同宗同源,但毒性和藥性走向完全不同,絕不能互相替代。」
「母根和子根,主家和分支?」
時白的手指在岩板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對。力婉秋是付決明的未婚妻,但她很早就離世了。為什麼付家被清算後,假力婉秋還要在華城這麼多年?隨後力萬孚出走。力萬晟為了填補空缺,不擇手段也必須把力莞逼回力家,為什麼?」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因為力莞有一項絕活,畫臉。」
裴知雨眸光微閃,顯然意識到了什麼。
「我親眼見過力莞的易容術,最誇張的時候,連骨相和性別都能模糊。」時白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極度的專注而微微發緊,「我問過力莞是不是後來學的。他說不是,這是他母親祖傳的手藝。力家最早就是靠字畫起家的,對顏料、骨骼比例和光影的掌控,可以說很誇張。」
邏輯的鎖鏈在這一刻,發出了「咔噠」一聲脆響,徹底閉環。
「力家的祖傳手藝、付決明的未婚妻力婉秋、同宗同源的母根與子根……」裴知雨看著桌面那灘乾涸的水漬,「付決明掌握了力家的易容術?所以力萬晟沒有辦法對抗假的力婉秋,需要來找我和沈丘?」
時白感覺後背泛起一陣細密的涼意。「所以有沒有可能,付決明就是周匡鏡?」
裴知雨沒有接話,將她拉近自己。「我跟周匡鏡是當年出國做交換生的時候認識的。大概是五年前,我跟他一直保持聯繫……」說著說著,裴知雨突然想起剛才周匡鏡虎口處的那道淡淡的疤痕。
「我知道了。」
「什麼?」
「這個周匡鏡是烏頭,我認識的那個應該是附子。」
「為什麼?」
「附子的那個,對自己的手,非常的在意。我跟他在國外一起上課的時候,他除了每天的手膜、護手霜、精油,還會帶手套。是我疏漏了!」
「我聯繫樺林警官,讓他們開始收網。」
傍晚,城郊的高速公路上,一輛灰色的廂式運輸車正悄無聲息地混入車流。
車廂后座光線昏暗,附子懶洋洋地靠在身旁男人的肩上。
他那雙被精心呵護、不見一絲薄繭的手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銀幣。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視線越過前排座椅,斜睨著副駕駛上那個周匡鏡安排來的保鏢。
身旁的男人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低聲問:「附子,怎麼了?」
「我們走不了了。」
「什麼?」
附子收斂了眼底的慵懶,輕笑著坐直身子。前排的保鏢聞聲回頭,滿臉戒備。附子下巴微抬,直指保鏢的腳下:「你,靴子上是什麼?」
大塊頭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的靴子。
「脫了。」附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陰冷。
保鏢皺著眉脫下靴子,翻轉鞋底。在深陷的泥濘凹槽里,赫然卡著一枚極其微小的黑色金屬片——那是時白趁亂貼上去的定位追蹤器。
「現在怎麼辦?」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改道。」他靠回椅背,聲音極輕,「去擎颺俱樂部。」
保鏢剛想反駁這是先生定好的路線,卻在觸及附子眼神的瞬間把話咽了回去,猛地打轉方向盤。
另一邊,疾馳的越野車內,時白緊盯著屏幕上突然偏離高速公路的紅點:「他們怎麼沒出城啊?這條路,是去了擎颺的?」
裴知雨微微凝眸,「接中控。」
「裴總?」
「恢復周匡鏡的權限,把那台新車,開至D1城際模擬彎道。」
沈丘看向裴知雨,曲文若有所思。「烏頭、附子,好可悲的一生。帶毒,且都是死局。」
半小時後,車載中控台的屏幕突然閃爍了一下,強行切入了一段實時視頻信號。
畫面中,附子已經換上了賽車服,坐在一輛改裝過的重型賽車裡。夜風透過沒關嚴的車窗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那雙連一點劃痕都不允許有的手,此刻正死死握著粗糙磨砂質感的方向盤。
引擎的轟鳴聲透過揚聲器傳出,在空曠的賽道上猶如野獸瀕死前的悲鳴。
附子轉過頭,看向儀錶盤上的微型攝像頭,仿佛隔著屏幕直視著裴知雨的眼睛。
他笑了笑,那是裴知雨在國外做交換生時,最熟悉的、屬於「周匡鏡」的溫和笑意。
「裴知雨,再見了。」
他微微低頭,閉上眼,虔誠而眷戀地將雙唇貼在方向盤上。
監控畫面里,賽車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在擎颺那條最險峻的賽道上完成了最後一次完美的漂移,隨後,引擎聲驟然拔高到極限,沒有絲毫減速,直直撞向了賽道盡頭的混凝土護牆。
「砰!」
屏幕瞬間化為刺眼的雪花屏。
而在信號徹底中斷的前一秒,附子失真卻輕盈的聲音,伴隨著風聲傳進了車廂:「向速而行,生死皆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