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電屏幕的幽藍冷光，明明滅滅地映在曲文的無框眼鏡上。
「格里恩大學的高材生……難怪。之前我追蹤她海外帳戶的洗錢路徑，幾億的黑金流水，切成上萬個殼公司中轉。這手法，做得倒是滴水不漏。」
「說到扒老底，我回去問了典藏行的幾個老人。」沈丘收斂了平素的吊兒郎當，起身踱步到那塊投屏前，屈起指關節，用力叩擊在屏幕上付決明的照片上。
「付決明，原名周玦。當年那個老頭子周甲的嫡親孫子。至於他老子是誰，典藏行最底層的死檔里，只批了兩個字：未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據幾個老傢伙回憶，幾十年前，也就是咱們都沒出生的時候。周、力兩家在黎城可是歃血為盟、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共同打下了一片極大的基業。可後來，力家背後捅刀，捲走了周家所有的核心資源，跑到華城搖身一變，成了現在的『馭蒼閣』。而黎城的周家，一夜之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徐臣正低頭把玩著一把泛著寒光的醫用手術刀。「所以，這是一場跨越了三代的死局。周家在陰溝里蟄伏了幾十年，爬出來不僅要活剝了華城的力家，還想順道把我們幾家的盤子一起吞了？胃口真是不小。」
「黎城的周家是被抹平了，但仇恨在血里發了酵。」裴知雨一直沉默著，此刻終於掀起眼皮。他修長的手指包裹著時白的手，指腹無意識地、安撫般地摩挲著她微涼的骨節，「這就解釋得通了。那兩枚胸針，根本不是力家流落在外的物件，而是周家亡魂索命的『催命符』。」
此言一出，辦公室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曲文幾人同時轉頭看向裴知雨。
「當年那場洽購會，沈丘，你還記得力萬晟看到胸針時的反應嗎？」裴知雨問。
沈丘眯起眼，回想了一下，「那老狐狸當時臉都白了，冷汗直冒，但為了強撐他『馭蒼閣』的場面，對那兩枚胸針簡直是咬死了不放，一副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拿下的架勢。」
「當時二樓有個散客，一直在跟他惡意抬價，口音不是華城本地人。」裴知雨一針見血。
沈丘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對！那人戴著口罩，眼神陰冷得很。我記得後來是力萬孚親自出面，低聲下氣地將那人請上了三樓密談……現在看來，那就是周玦了。他是在故意拿胸針敲打力家，看著力家如驚弓之鳥，他在享受那種貓捉老鼠的快感。」
「可是，周家絕嗣多年，周玦一個孤兒，哪來這麼龐大的資金盤去跟力家叫板？」
「這正是他最可怕的地方。」方佩臉色微白，「付家當年異軍突起的那三年，現金流龐大到反常，全砸在貴金屬和黑礦脈上。之前方氏跟付決明的公司對接過黎城的一個礦產項目。他們的資金來源完全成謎，卻極度擅長規避風險，對資本的運作透著一種亡命徒般的狂妄。」
「不僅是狂妄，是他根本不把人命當回事。」曲文的手指再次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屏幕上赫然是幾張血肉模糊的礦難現場照片，以及當年被火速壓下去的簡短新聞。
「你們記不記得，當年付家名下的黑礦發生過特大透水事故，死了幾十個礦工。官方剛要介入清查，這事兒卻在一夜之間被擺平了。我剛才順著他海外洗錢的節點往回倒推，那場礦難，估計根本不是意外。是他為了騙取巨額的『地下黑保險』，同時將第一筆見不得光的黑金，通過『撫恤金』和『事故賠償』的虛假帳目，光明正大地洗白入帳，故意炸毀了礦井。」
病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徐臣冷冷吐出四個字：「人血饅頭。」
「為了積累復仇的原始資本，不惜活埋幾十條人命；為了搭建洗錢帝國，把頂級學霸洗腦成提線木偶；為了折磨力家，用胸針做餌，步步緊逼。」裴知雨的視線越過眾人，死死盯在醫療大屏上周玦那張溫潤儒雅的照片上。
「這個人沒有底線。瘋子，終究是要回地獄的。」
沈丘聞言，目光倏地轉向時白，眼神帶上了幾分探究：「所以，你手裡那兩枚胸針，就是這瘋子不顧一切要找的『命門』？胸針有什麼用？家族情懷？」
時白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確定。」
她垂下眼睫，似在回憶什麼，隨後微微蹙起眉心，輕聲咀嚼著剛才方佩用過的那個詞：「狂妄……一個人，只有在對某件事擁有絕對掌控權的時候，才會表現出那種亡命徒般的狂妄吧？」
裴知雨察覺到她指尖的微動，反手將她握得更緊了些，低聲問：「想到什麼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周家現在揮霍的這龐大資金盤，根本不是靠積累出來的？」時白猛地抬眼看向裴知雨，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敏銳的微芒，「就像這次赫市的承辦比賽，赫市的地界上，可沒有任何礦產資源能讓他這麼迅速地變現。」
這個大膽的推論一出，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到她身上。
「你的意思是……」方佩心思最細，一點就透，「周玦死咬著華城不放，是因為他最大的資金底盤，其實一直就藏在華城？」
「這可能嗎？」曲文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眉頭緊鎖地進行著邏輯推演。
「太有了。」沈丘打了個清脆的響指，眼底燃起興奮的光，「你們把時間線串一串！當年力萬孚帶著胸針倉皇離開華城，緊接著就出了那場致命車禍，之後這東西陰差陽錯落到了時老爺子手裡。這兩枚胸針，根本不是什麼復仇信物，而是『鑰匙』！一把能直接調用周、力兩家當年共同藏匿的巨額財富的鑰匙。類似於……馭蒼閣頂層那種不為人知的寶庫？」
「這就對上了。」時白深吸了一口氣，回想起那夜的兇險，聲音微沉，「前幾晚襲擊我們的那些人，逼問我的原話確實是秘鑰是什麼？在哪裡。而且那晚他們趁著火勢進了房間，也是在找什麼東西。」
徐臣將手裡把玩了半天的手術刀隨手拋進金屬託盤，發出「當」的一聲清脆冷響。他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眼神玩味卻透著狠戾：「看來，咱們得把華城這塊地皮，連根翻過來好好找一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