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的目光平和地掃過院外的眾人，在觸及裴知雨和沈丘等人時，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可當她的視線落在時白臉上時，那張素淨的面容卻猛地一僵。
她捻著紫檀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住，玉鐲不慎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響。
老奶奶緩步走上前，隔著低矮的木柵欄，那雙歷經滄桑卻依然清明的眼睛死死盯著時白的眉眼，聲音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微顫：「你是老時那傢伙的孫女？」
時白一怔，背脊微微繃直，點了點頭：「您認識我爺爺？」
老奶奶沒有作答。她深深地看了時白一眼，隨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極輕，卻仿佛卸下了壓在心頭幾十年的重擔。「你稍等一會兒。」
她轉身走回屋內，不多時捧著一個紫檀木匣走出來。
木匣被保養得極好，沒有一絲灰塵。
她枯瘦卻依舊白淨的手指撥開木匣的銅扣，從裡面取出一幅邊緣泛黃的字畫捲軸，隔著柵欄，鄭重地遞到時白面前。
「周家造的孽，終究是要還的。」老奶奶喃喃道，語氣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看透因果的平靜與釋然，「這東西，是你爺爺當年沒帶走的。現在，物歸原主。」
老奶奶轉過身，對著院子裡正捏著泥巴你追我趕的五六個小孩招了招手，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藜蘆、蒼耳，帶著弟弟妹妹們進屋去洗手。」
幾個滿身泥點子的小孩立刻乖順地扔了手裡的樹枝，排著隊一窩蜂地鑽進了洋房。
院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枯藤的沙沙聲。
老奶奶重新轉過頭，隔著低矮的木柵欄看向時白。她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細細描摹著時白的輪廓，半晌，乾癟的嘴唇微啟，極輕地喚了一聲：「汐汐。」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小名？」
老奶奶沒有解釋，只是輕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里藏著太多化不開的苦澀與滄桑。「希望你能完成，你爺爺當年未竟之事。讓這裡的孩子……真正重獲自由。」
「你們是周家人？」裴知雨敏銳地捕捉到了話里的弦外之音。他不動聲色地上前小半步，高大的身形自然地擋在了時白側前方，眼神戒備。
老奶奶坦然地點了點頭：「是。」
「既然是周家人，又守著周家的大本營，」裴知雨下巴微抬，指了指遠處那扇宏偉的晶鋼門，語氣犀利，「為什麼會不自由？」
老奶奶沉默了。她垂下眼睫，乾枯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轉動著腕上的翡翠鐲子，仿佛那是一道沉重的無形枷鎖。
見她不答，裴知雨眼眸微眯，突然拋出一個名字：「附子，是您養大的嗎？」
聽到這兩個字，老奶奶轉動玉鐲的動作驀地僵住。
她花白的鬢角在風中微微發顫，渾濁的眼底翻湧起難以掩飾的悲慟。她定定地看著裴知雨，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沙啞的聲音：「他……死了吧。」
這不是疑問，是某種早已預料到的、令人絕望的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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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老奶奶閉上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濁氣仿佛抽乾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她的脊背肉眼可見地佝僂了幾分：「阿玦……到底還是沒放過他。」
她擺了擺手，「你們走吧。」
說罷，她拄著拐杖，轉身朝屋裡走去。
「奶奶。」沈丘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的篤定，「您是周甲的夫人嗎？」
老奶奶的腳步停在了青石台階上。
她沒有回頭。但在眾人的注視下，她原本佝僂的脊背卻一點點挺直了。山風吹起她素色的香雲紗衣角，一股久居上位的、令人膽寒的威壓從她瘦弱的身軀里散發出來。
「我不是誰的夫人，我就是周甲。」
「周甲……」沈丘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周甲沒有理會他的震驚，「阿玦是做錯了事。」她的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但下一秒，語氣陡然轉厲，「但力家該死，力萬晟那個畜生更該死！在這一點上，阿玦沒有做錯。」
她用力頓了一下拐杖，青石板發出一聲悶響。
「當年，這座山的中藥園是周家最核心的家產。我懷著阿玦的時候，力萬晟為了吞併黎城的市場，暗中做局算計我。我氣急攻心，險些一屍兩命。」周甲乾癟的臉頰微微抽搐，眼底翻湧著陳年的恨意，「後來我為了保胎，硬生生咽下這口氣，從黎城退回了這深山老林里。」
她突然冷笑了一聲，「不過，老天有眼。我離開前，在力萬晟的茶里下了一味藥。那是周家先輩專門為了懲戒叛逃之人研製的秘方。那味藥不僅會讓人徹底無所出，還會從根子上破壞人的肌理，叫他變得不男不女，受盡一輩子的陰陽折磨。力萬晟那個王八蛋，死不足惜！」
時白聽得後背發涼，抱著木匣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既然報了仇，為什麼周玦還會變成今天這樣？」裴知雨盯著她，眼神極冷。
「錯就錯在，他迷失了自己。是狂妄和傲慢害了他。」周甲眼裡的恨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灰敗。
「阿玦最初在藥理上的天賦極高，他本可以承繼周家百年的中藥底蘊，重新東山再起。我讓他去華城，起初只是想讓他親手去剝奪力萬晟剩下的一切，作為懲罰。」周甲閉上眼，眼角擠出深深的褶皺，「可他野心太大了。去了馭蒼閣之後，見識了那些見不得光的權力和手段，他的心就徹底歪了。等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控制不了他了。」
時白順著周甲剛才的視線，看向遠處那座龐大的地底建築入口：「那門裡的，是錢嗎？」
「錢？」周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扯出一抹譏諷，「周家百年基業，裡面藏著的東西，何止是錢。」
「所以周玦的資金，都是從裡面拿的？」沈丘立刻追問。
「他拿不到。」周甲睜開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時白，一字一頓道，「因為那扇門，是你爺爺建的。阿玦，打不開。」
時白猛地愣在原地，瞳孔微震：「我爺爺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