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白在俱樂部里漫無目的地轉了轉後,便拐進茶水間,給自己泡了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花茶。
她端著溫熱的骨瓷杯,尋了一處僻靜的半露天觀景台坐下。從這個絕佳的視角往下,剛好能俯瞰蜿蜒的賽道;而往上看,因為擎颺俱樂部建在遠郊,避開了市區的光污染,夜空顯得格外澄澈。
時白仰起頭,視線穿過幾縷輕紗般緩慢漂浮的捲積雲,落入更深處的星海。
看著那些熟悉的星象排列,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眼神漸漸變得迷離起來。
她突然很想念以前為了等一場流星雨,或是記錄某顆行星的軌跡,裹著厚重的衝鋒衣在山頂凍得手腳發僵的日子。那時候的她,滿腦子都是星雲變幻、赤經赤緯,雖然忙碌又疲憊,可只要一抬頭看向這片宇宙,整個人就純粹得仿佛能發光,心裡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一道帶著幾分微喘的低啞男聲,伴隨著推門聲,猝不及防地融入了夜風裡,打斷了她的思緒。
時白聞聲回眸,眼底那抹屬於星空的痴迷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斂,連帶著看人的眸光都透著幾分柔軟。「你結束了?」
裴知雨額前的碎發凌亂地垂在眉骨處,周身還裹挾著一點極淡的輪胎焦膠味,以及腎上腺素飆升後尚未褪去的滾燙熱氣。
他在她旁邊的藤椅上大喇喇地坐下,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隨意舒展開來,高大的身軀向深陷進椅背里。
「嗯。」他喉結滾了滾,發出一聲極輕的、透著極致釋放後慵懶的鼻音。
裴知雨偏過頭,順著時白剛才仰望的角度,也看向了那片夜空。
「不高興?」他低聲問。
「沒有。」時白輕輕搖了搖頭,視線依舊停留在遙遠的天際,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輕緩,「佩佩和臣哥在裡面聊事情,我就出來了。」
裴知雨沒拆穿她,這片澄澈星空,才是勾起她心緒的罪魁禍首。
「想念在天文台觀測的日子?」裴知雨順勢將她的手拉近了些,「那今天的星象,時小姐不如給我科普一下?」
時白聞言微怔,隨即嘴角終於有了點真實的弧度。她哪裡會不知道裴知雨在哄她。
她由著他握著自己的手腕,另一隻手的白皙指尖虛虛指向東南方的天際,原本迷離的眼神在談及自己熱愛的領域時,瞬間聚起了光。
「看到那顆泛著微紅色的星了嗎?」她聲音溫和,帶著點娓娓道來的質感,「那是參宿四,獵戶座的左肩,一顆處於生命末期的紅超巨星。」
裴知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快死了?」
「在宇宙的尺度里,是的。」時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它的視星等一直在發生劇烈變化。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它會以超新星爆發的形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因為距離太遠,那場壯麗的死亡閃光,要跨越六百多年的光陰才能抵達地球。我們現在看到的,其實是它幾百年前的樣子。」
「那最近呢?」他喉結微動,順著她的話往下問,「最近的宇宙,有什麼動靜?」
「下周四,會有木星沖日。」
時白轉過頭,眼底倒映著細碎的星光:「到時候,木星、地球和太陽會在黃道面上幾乎連成一條直線。那是木星一年中距離地球最近、視圓面最大的時候,就算不用望遠鏡,也能清晰地看到它。」
她頓了頓,聲音在微涼的秋風裡顯得格外輕柔:「在天體力學裡,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行星軌道交匯。但在無垠的宇宙里,兩顆原本沿著各自軌道運行的星球,能跨過幾億公里的絕對零度,在特定的時間點嚴絲合縫地走到最近的距離……」
時白看著裴知雨的眼睛,輕聲說:「就像是一場,設定好的久別重逢。」
裴知雨輕輕覆上她腕間的脈搏,感受著那裡屬於她的、平穩的跳動。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深邃的黑眸里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聲音微啞,「挺浪漫。」
關於木星與重逢的話題,隨著夜風漸漸消散在觀景台上。
高處的風帶了些寒意。裴知雨沒說話,只是順勢收緊了扣在她腕間的手,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汐汐。」他突然出聲,低沉的嗓音在靜謐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嗯?」時白靠在他身前,視線還沒從星空收回來。
「其實,赫市那邊的行程,你不是非要跟去。」裴知雨垂下眼,看著她被風吹得微亂的髮絲,聲音放得很輕,卻透著股深思熟慮後的鄭重,「回天文台吧。」
時白身形微微一頓,終於轉過頭看他。
「我知道,比起俱樂部里那些枯燥的氣象數據,你更喜歡天上的行星。」裴知雨眸色極深,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心疼,「回到你喜歡的領域去,那裡才屬於你。這對你接下來的考博,也更有幫助。」
他不忍心看她在剛才談起星星時,眼底那份發著光、卻又轉瞬即逝的落寞。
時白安靜地看了他兩秒,忽然輕輕挑了下眉,故意拖長了尾音:「怎麼?是我最近做氣象分析不夠嚴謹,還是哪裡出了錯?裴總這就打算過河拆橋,要解僱我了?」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一雙清亮的眼睛卻盈滿了狡黠的笑意。
裴知雨被她這副模樣氣笑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低下頭,用額頭輕輕抵住了她的額前。
兩人的呼吸在微涼的空氣中交錯、纏繞。
「我敢解僱你嗎?」他閉了閉眼,感受著她皮膚傳來的微涼溫度,聲音啞了幾分,「我只是……想讓你開心點,想看你心無旁騖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現在也很開心啊。」時白輕笑了一聲,從衝鋒衣的遮蔽下伸出手,微涼的指尖戳了戳他線條凌厲的面頰,隨後順勢貼在了他的側臉,「在你的俱樂部上班,每天看你下賽道,挺好的。至於別的……」
她眼底的笑意褪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靜的篤定:「等抓到周玦再說。」
「可你最喜歡的是···」
「沒有最喜歡的。」時白輕聲打斷了他。
她仰起頭,目光一瞬不瞬地撞進他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最喜歡的,只有最重要的。」
時白的聲音依舊溫和,她貼著他側臉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爺爺是重要的,星星是重要的……」
「裴知雨也是重要的。」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去赫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