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台下來,推開休息間厚重的隔音門,室內充足的暖氣瞬間包裹了兩人。
原本喧鬧的休息區此刻空蕩蕩的,方琿正靠在島台邊,手裡百無聊賴地拋著一把車鑰匙。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頓了半秒,很識趣地移開目光。
「我姐嫌臣哥剛才話太多,嫌煩,直接把人塞車裡帶走了。」方琿指了指沙發上的外套,打了個哈欠,「裴哥、汐汐姐,你們回吧。我懶得折騰了,今晚直接睡公寓宿舍了,正好明天一早還要盯一下新引擎的磨合數據。」
裴知雨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順手拿起了時白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替她披上,「走了。」
兩人回到瀾樾的高層平層。這裡的空氣里只剩下屬於他們兩人熟悉的、淡淡的沉香木味道。
因為明天沒有試車安排,時白今晚難得不用去跑那些繁瑣枯燥的氣象模型和風向數據。
洗完澡後,她便徑直窩進了主臥那張柔軟寬大的雙人床里。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暖橘色的床頭燈。
時白靠在柔軟的靠枕上,曲起雙腿,將平板電腦架在膝蓋上。
屏幕幽藍的光線映在她白皙的臉頰上,勾勒出專注而柔和的輪廓。
她點開了一份全英文的PDF文獻,是上個月剛發表的一篇關於「近地超新星爆發對行星大氣影響」的最新論文。
那些枯燥的賽道氣象參數從她腦海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譜圖、光變曲線和複雜的流體力學方程。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滑動,偶爾停頓下來,眼底倒映著那些代表著宇宙極致浪漫與毀滅的數據,神情是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沉浸與鮮活。
浴室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帶出一陣溫熱潮濕的水汽。
裴知雨穿著件黑色的浴袍,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領口敞開,露出冷白結實的胸膛和尚未擦乾的水珠。
他拿著毛巾,正隨意地擦拭著滴水的短髮,抬眼的瞬間,動作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斜靠在浴室的門框上,安靜地看著床上的女人。
暖光與屏幕的冷光在她臉上交織。她看得太入神,甚至沒注意到他已經出來了,微微蹙著眉,似乎在思考著某個複雜的公式,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散落下來的一縷半乾的長發。
裴知雨的目光順著她專注的眉眼,一點點描摹過她沉靜的側臉,深邃的眼底泛起極其柔軟的漣漪。
這才是時白,不是那個在賽場邊冷靜匯報相對濕度和風切變的氣象分析師,而是那個應該坐在天文台的穹頂之下,透過赤道儀平視整個宇宙的天文學家。
裴知雨將手裡的毛巾隨手扔在一旁的矮榻上,放輕腳步走過去。床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下陷,帶著一股清冽的沐浴露香氣,男人溫熱的氣息從背後靠了過來。
他沒有打斷她,只是自然地伸出手臂,從身後將她連人帶被子虛虛地圈進懷裡,下巴順勢擱在了她的頸窩處,視線跟著她一起,落在了那滿屏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星體圖上。
頸窩處傳來男人髮絲微濕的觸感,帶著點淡淡的雪松香氣。
時白滑在屏幕上的指尖停頓下來。
她微微偏過頭,臉頰蹭過他略顯粗糙的睡袍領口,「你要睡了麼?」她看了眼平板上還沒看完的半頁數據,「那我出去看完?」
說著,她作勢要掀開被子起身。
「就在這看。」
裴知雨沒動彈,圈在她腰間的手臂卻不容拒絕地收緊了些,將人重新按回懷裡。他抬起另一隻手,寬大的手掌覆在她半乾的發頂上,指腹穿插過髮絲,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帶著安撫的意味。
時白本也就是隨口一問,既然他這麼說,她便心安理得地靠了回去。
她微微翻了個身,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卸在了他身上,在他寬闊溫熱的胸膛前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連帶著聲音也染上了一點睡意前的慵懶:「那你給我唱歌。」
裴知雨下巴依然抵著她的肩膀,聞言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薄薄的布料清晰地傳遞到她背上。
「唱什麼?」
時白看著屏幕上那顆超新星的光譜圖,輕聲說:「唔,關於星星的歌。」
身後的男人沉默了兩秒,低沉的嗓音裡帶上了幾分明晃晃的戲謔:「一閃一閃亮晶晶?」
時白沒回頭,只向後屈起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肋骨,語氣里透著點難得的嬌嗔,「情歌。」
那點力道對裴知雨來說跟貓撓差不多。他順勢捉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包裹進掌心裡,沒再逗她。
主臥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極其細微的白噪音。
過了一會兒,時白耳邊響起了男人低啞、磁性的嗓音。
他沒有刻意去飆什麼高音,而是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調,貼著她的耳廓,輕輕哼唱起那首經典的英倫老歌: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And everything you do...」
裴知雨的英文發音很好聽,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咬字。
低沉的男低音像是一把質感極佳的大提琴,在靜謐的夜色里緩緩拉響。
隨著他低緩的哼唱,平板屏幕上那些複雜的流體力學方程開始變得模糊。
時白原本還在試圖分析那張光變曲線圖,但眼皮卻越來越沉。
「I came along,」
「I wrote a song for you...」
裴知雨唱到這一句時,感覺到懷裡的人呼吸已經徹底變得綿長均勻。
她原本虛虛握著平板的手指鬆開了,腦袋偏向一側,柔軟的臉頰毫無防備地貼著他的鎖骨,徹底睡熟了。
裴知雨歌聲漸息。
他輕手輕腳地從她膝蓋上抽出那個快要滑落的平板,隨手擱在床頭柜上。接著,他微微探身,按滅了那盞暖橘色的床頭燈。
房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極淡的月光。
「晚安,我的星星。」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動了動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