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隔音門「砰」地一聲重重合上,中控室徹底陷入死寂。
裴知雨站在原地,盯著時白離開的方向,半晌,抬手捏了捏眉心。剛才面對她時那點低聲下氣的祈求收斂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縱容的頭疼。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通知下去,赫市比賽維持原計劃,只跑主賽道。峽灣暗河的測試項目,全面叫停。」
「刺啦」一聲,他拉開厚重防火服的拉鏈,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黑色打底衫。
江依川靠在操作台邊,語氣里還是那股子吊兒郎當:「裴總,seren姐姐的脾氣你也只能受著?」
裴知雨脫賽車服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掃向江依川。
男人捕捉到了江依川眼底還沒藏好的情緒。
「沒辦法,」裴知雨將脫下的上半截賽車服隨意系在腰間,語氣是理所當然的親昵,「自己慣出來的,脾氣再大也得哄著。」
他沒再多給江依川一個眼神,徑直邁步走向更衣室:「行了,氣象組今天先撤。周末大家好好休息,周一上午不用來打卡了。」
方琿探著脖子往外瞅,心有餘悸地縮回腦袋:「裴哥,你多保重啊。」
裴知雨沒回頭,背對著他們擺了擺手,推開了更衣室的門。
俱樂部大廳外。
時白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冷風迎面撲來,卻沒能吹散她耳膜深處尖銳的幻聽。
剛才中控室里模擬賽道刺耳的胎噪,正與她記憶深處金屬扭曲撕裂的巨響瘋狂重疊。
她走得極快,腳步卻有些虛浮,右手死死攥著那個加密U盾,試圖用堅硬的稜角刺痛掌心,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靠在車門邊等候的方佩,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汐汐!」方佩大步上前,沒敢貿然碰她,而是利落地拉開後排的車門,「看著我,深呼吸。已經出來了,沒事了。」
時白跌坐進車裡,脫力般地靠在椅背上。她大口喘息著,緊閉的雙眼睫毛瘋狂顫動,好半天才將腦海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壓下去。
「他沒同意退賽?」方佩從置物盒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撕開包裝遞到她唇邊。
時白咬碎薄荷糖,冰涼的刺痛感讓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不知道,我把正賽的氣候模型鎖了。」
方佩利落地拉開駕駛座車門,語氣乾脆:「幹得漂亮。沒事,今晚跟我回我家。實在不行,姐姐給你開個五星級套房,讓他自己慢慢反省去。」
話音剛落,大廳玻璃門被人匆匆推開。
「汐汐。」
裴知雨大步追了出來。他顯然是胡亂套了件T恤就往外跑,連領口都有些歪斜。
方佩立刻關上車門,雙手抱臂,冷冷看著他。
裴知雨沒心思跟她計較,視線越過方佩,死死盯著車窗內臉色慘白的時白,眉頭瞬間擰緊:「她是不是起反應了?」
「你覺得呢?」方佩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瞞報這麼危險的賽道,你罪加一等!」
裴知雨單膝蹲在車門邊,伸手輕輕握住時白冰涼的手腕,大拇指安撫性地摩挲著她的脈搏。
「汐汐,項目我已經叫停了。」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明顯的懊悔,「是不是剛才中控屏上的主駕駛第一視角刺激到你了?我辦公室有藥,我們先上去吃點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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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方琿拎著包從大廳里顛顛地跑了出來,一眼看見自家老姐,眼睛頓時亮了:「老姐?你專門來接我回家的?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走走走,回家!」
方佩一把揪住試圖往車裡鑽的方琿的後領,「你等會兒!那個什麼峽灣賽,你是不是也要上場?」
「我?我不是啊……」方琿被親姐的眼神盯得頭皮發麻,下意識瞟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裴知雨,心虛地直咽口水,「我、我就是個替補而已……」
這邊,時白疲憊地睜開眼。
她沒有看裴知雨,只是垂眸盯著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裴知雨察覺到她的視線,指腹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去辦公室休息一會兒,嗯?」
「你去把車開過來。」時白聲音沙啞,「我們回家。」
裴知雨動作一頓,立刻鬆開手站起身:「好,你在這等我。」
看著裴知雨轉身跑向停車場的背影,時白撐著車門框,緩慢地站直身子。
方佩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眼底滿是擔憂:「你現在的狀態,能行麼?」
「可以。」時白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胃裡的翻江倒海,「我得跟他把這件事聊清楚。」
方佩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再勸,只是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行。晚上要是談崩了,或者你想連夜走人,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時白蒼白的唇角勉強牽了一下:「嗯。」
回瀾樾的路上,車廂里死一般寂靜。
連平時常聽的車載音樂都被時白關了,只有極輕的引擎聲。
時白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一路上一言不發。
遇到紅燈,車速緩緩降下。
裴知雨偷偷用餘光打量了時白好幾次,看著她毫無血色的側臉,終於還是沒忍住打破了沉默。
「汐汐……」
「我現在不想聽見你說話。」
裴知雨喉結滾了滾,將所有解釋和關心生生咽了回去。「好。」
車駛入瀾樾小區的停車區。
單元樓前明亮的燈光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車剛停穩,裴知雨就看見了站在台階下的兩個人——樺林和力莞。
看到熟悉的車牌,樺林迎上前兩步:「時白。」
裴知雨掛上P擋,視線掃過外面那兩人,又擔憂地看向副駕駛上臉色依舊蒼白的時白。
「外面風大,你先上去,」他輕聲打著商量,「我來跟他們聊?」
「聊什麼?聊你們怎麼繼續瞞天過海,把你送上那條送命的賽道?」
裴知雨被噎了一下。他嘆了口氣,乾脆熄了火,轉身面向她,聲音儘量放軟:「汐汐,周玦制定的規則是以地域劃分的。如果這擎颺不去……」
「不重要。」時白冷硬地打斷他。
「怎麼不重要?」裴知雨眉頭緊鎖,眼神迫切地想要她明白,「親手抓到周玦和易果,讓爺爺安息,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執念嗎?你相信我,以我的技術,我可以贏下這場比賽,把他們逼出來。」
車廂內死寂了兩秒。
時白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停車場明晃晃的冷白光線透過擋風玻璃直直照進來,讓她此刻的脆弱無處遁形。
裴知雨清晰地看到她單薄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發顫。
「我說了,不重要。」
「為什麼不重要?」裴知雨下意識想去握她的手。
「因為我要你活著!」
時白猛地揮開他,一把按開安全帶的卡扣。「吧嗒」一聲,金屬彈開的脆響在逼仄的車廂里格外刺耳。
她大口喘息著,死死盯著裴知雨的眼睛,壓抑了一路的恐懼終於此刻崩潰:「爺爺對我來說很重要,但他死了……車禍死的!裴知雨,你對我也很重要!」
她指尖痙攣般地抓著身前的衣襟,仿佛那裡還殘留著安全帶勒緊的窒息感,「峽灣那條暗河賽道根本就不成熟,那就是九死一生!如果……如果你也像爺爺一樣···你讓我怎麼辦?」
裴知雨看著她眼底破碎的水光,突然意識到,自己自以為是的替她報仇,對一個有ptsd的她來說,是多殘忍的凌遲。
時白胡亂抹了一把臉,微微向後靠著深吸了兩口氣。「這件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待在車裡,別下來。別讓我後悔回國,更別讓我後悔……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說完,她「砰」地一聲甩上車門,徑直走向等在明亮燈光下的樺林和力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