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只剩下男人平穩沉緩的呼吸聲。
時白在黑暗中睜開眼。藥物能強行讓身體鎮靜,卻壓不住腦子裡翻攪的暗涌。
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被角,赤腳踩著地毯離開主臥。
路過客廳時她沒有開燈,熟門熟路地摸黑打開酒櫃,拿了一隻水晶杯和一瓶烈酒。
推開陽台玻璃門的瞬間,凌晨的冷風撲面而來,激得她只穿了單衣的脊背泛起一層戰慄,卻也讓混沌的大腦徹底清醒。
她蜷縮進藤編吊籃里,目光空洞地盯著遠處城市邊緣濃稠如墨的夜色,任由思緒下墜。
水晶杯里沒加冰塊,她隨意晃了晃,像喝水一樣仰起頭,將大半杯辛辣的液體一口悶下。
喉嚨頓時泛起一陣刀割般的灼燒感,連帶著胸腔里那團死結似乎也被燒化了幾分。
主臥里,裴知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驚醒的。
身側床鋪早已冷卻的溫度讓他心臟猛地一縮,大腦還未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連拖鞋都沒顧上穿,大步跨出房間。視線急促地掃過空蕩的客廳,最終定格在陽台外那抹單薄的剪影上。
旁邊的小几上,那瓶高度數的洋酒已經空了大半。
「汐汐?」
聽到聲音,時白遲緩地偏過頭。酒精讓她的反應變慢了半拍,冷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微紅,眼底蒙著一層迷離的水汽。
她沒有解釋那半瓶酒,也沒有起身,只是朝著站在暗處的男人伸出了一隻手。
此時,遠處的地平線已經隱隱撕開了一道灰藍色的裂隙。
她聲音很輕,被夜風吹得有些碎,帶著點鼻音和微醺的軟糯,「日出,一起看。」
裴知雨無聲地嘆了口氣,走上前,扯過一旁的毛毯裹住她單薄的身子,隨後連人帶毯子一起牢牢攏進自己懷裡。
他寬厚溫熱的手掌順勢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懷裡真實的重量。
「好,陪你看。」
遠處的灰藍漸漸被一線刺目的橙紅劈開,晨曦的光斜斜地打在陽台上,卻沒有帶來多少溫度。
時白靠在裴知雨的胸口,酒精讓她的大腦處於一種遲鈍的執拗里。她沒有看日出,而是將臉埋進他的大衣里。
「裴知雨,我給你打一年白工。」她仰起頭,帶著酒氣的溫熱呼吸拂過他的下頜,聲音里透著一種近乎孩童般、毫無保留的討價還價,「我們不去赫市比賽了,好不好?讓擎颺退賽。」
這幾句話說得極輕,卻像幾塊沉甸甸的石頭,直直砸進裴知雨的心口。
他搭在她肩頭的手無意識地收攏。
這個時候退賽,擎颺面臨的不僅是前期投入打水漂,還有徹底斷掉的線索鏈。
裴知雨下巴輕輕貼著她冰涼的額頭,試圖用最輕緩的語氣去安撫她緊繃的神經:「汐汐,我答應你,擎颺絕對不碰峽灣那條賽道。但是正賽……我們總得過去,對不對?」
話音落下,陽台上只剩下風吹過玻璃門的細微聲響。
沒有預想中激烈的反駁,也沒有情緒失控的眼淚。
時白就那麼靠在他懷裡,微微仰著臉看他。那雙原本被酒精浸得水汽迷濛的眼睛,此刻卻一點點褪去了軟弱的溫度。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推開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甚至透著幾分死寂的目光,安安靜靜地注視著男人的眼睛。
這種出乎意料的沉默,比她剛才歇斯底里地抽樺林耳光時,更讓裴知雨感到一陣沒由來的心慌。
「汐汐?」裴知雨下意識地反握住她剛剛鬆開的手,試圖去捕捉她的視線。
時白沒有躲,任由他緊緊攥著自己的手。
她緩緩轉過頭,視線重新投向遠處已經完全躍出地平線的朝陽,「我知道了。」
極淡的四個字,沒有起伏,沒有波瀾,輕飄飄地散在清晨的冷風裡。
周一。
數據模型的密鑰發出一聲清脆的驗證提示音,綠色的進度條在主屏幕上重新亮起。仿佛周末那場令人窒息的對峙只是一場幻覺,一切輕飄飄地翻了篇。
左側的次屏上,切著秦雲帶領的疾風氣象組的數據。因為擎颺單方面宣布退出峽灣賽道的爭奪,同屬華城賽區的疾風,自然也連坐般地失去了參賽資格。
休息區,飲水機發出低沉的嗡鳴。
時白拿著紙杯接水,身後傳來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Seren組長。」秦雲停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語氣里夾槍帶棒。
時白連頭都沒回,只用餘光瞥了他一眼,「有事?」
「周末那件事,倒是讓我對您有了點不一樣的看法。」秦雲盯著她的背影,語氣里的嘲弄幾乎要溢出來,「堂堂博洋集團的掌權人,出了名的手腕硬,居然會對一個氣象組組長百依百順。」
時白毫無波瀾的上下打量了秦雲一圈。那眼神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厭惡。就像是在審視一袋散發著異味的、不可回收的垃圾。
「謬讚。」她扯了一下唇角,吐出兩個字。
被這種看廢物的眼神當面侮辱,秦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笑一聲:「那想來,你當初選擇擎颺,也是情有可原了。畢竟這棵大樹,確實好乘涼。」
時白眼底的溫度徹底降至冰點。她今天本就沒什麼耐心,秦雲這種跳樑小丑一再越界,讓她的攻擊性像是一把褪了鞘的薄刃,誰碰見血。
就在她準備開口的瞬間,一道高大的人影直接插進了兩人中間,不著痕跡地擋住了秦雲大半的視線。
裴知雨太了解時白了,這幾天她本就心情不佳。所以他下賽道前特意交代了方琿,今天務必把人看好,別讓她被髒東西惹煩了。
「姐。」方琿雙手抱臂,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溜達過來,順勢將時白護在自己身側。他斜眼睨著秦雲,皮笑肉不笑,「喲,秦組長。什麼意思啊?嫌飲水機不夠多,擋著路是什麼意思?」
秦雲看著方琿這副明目張胆護短的架勢,不僅沒收斂,反而像是抓住了什麼更有意思的把柄。「方少,你可是正兒八經的少爺,居然喊她叫姐姐?看來咱們Seren組長,確實是背景深厚啊。」
說到這,秦雲壓低了聲音,「既然背景這麼深,那當初在弗市念研究生的時候,怎麼還要靠著半工半讀來賺學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