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白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眼皮都沒掀一下:「多管閒事的狗,往往叫得最響。」
秦雲明顯愣住,臉色一點點漲紅,猛地拔高音量:「你說我是什麼?!」
「我有提你的名字麼?」時白終於捨得施捨給他一個眼神。她無辜地攤開雙手,隨即將他連人帶怒火無視了個徹底。「方琿,過來。」
「來了!姐,什麼吩咐?」方琿立刻湊上前,路過秦雲時,還故意翻了個明晃晃的白眼。
「餓了,我去買個三明治。」時白隨口將人支開,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如果一會兒裴知雨問起我,你先替我應付兩句。」
「得嘞~」
確認方琿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時白才收回視線。她餘光掃過倚在門邊的江依川,微不可察地挑了側邊眉峰。
江依川正咬著吸管,見狀偏了偏腦袋。他仰頸灌下兩口冰水,喉結滾動間,極輕地、不著痕跡地叩了一下下巴。
五分鐘後,俱樂部一樓自動售賣機旁。
機器屏幕的冷光打在時白臉上,她單手插兜,指尖在按鍵上漫不經心地游移。
「Seren姐姐,有大單子?」一道含笑的少年音從貨架陰影處傳來。
時白沒回頭,空著的那隻手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張燙著老鷹暗紋的黑卡。
卡片在白皙的指尖靈巧地翻轉半圈,底下已然壓了一張對摺的紙條。
她反手遞進陰影里:「老規矩,定金加需求。」
江依川兩根手指夾過卡片,指腹摩挲著邊緣的紋路,輕笑出聲:「Seren姐出手還是這麼闊綽。不過這次,需要我們做什麼?」
「帶話給你姐,」時白垂下眼睫,「我要回一趟弗市。」
「弗市?」江依川臉上的笑意斂去兩分,語氣帶上了試探,「故地重遊?」
「解鈴還須繫鈴人,哪裡跌的跟頭,總得在哪兒踩回去。」時白終於按下購買鍵,一罐黑咖啡「哐當」一聲砸進取貨槽。
江依川屈起指節蹭了蹭鼻尖,眼神微閃:「你一個人去?」
時白彎腰撿起易拉罐,直起身時,目光冷冷地睨向他:「什麼時候起,你們也開始打聽客戶隱私了?」
「Fine~是我越界了。」江依川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重新掛上那副人畜無害的笑臉,「您需要我們什麼時候到位?」
「下周。」時白單手摳開拉環。
「OK,合作愉快。」
十幾分鐘後,時白推開中控室的玻璃門。
裴知雨正盯著屏幕上的復盤數據,餘光瞥見她手裡的黑咖啡,隨口問:「早上沒吃飽?」
「嗯,剛才跟蠢貨說話太耗腦力,餓得快。」時白面不改色地拉開轉椅坐下。
裴知雨敏銳地察覺到她周身尚未完全收斂的冷意,視線從屏幕移到她臉上:「怎麼了?」
「沒事,」時白眼眸半垂,漫不經心地轉了轉隱隱發酸的右手腕,「昨晚沒睡好罷了。」
次日下午,二樓休息室。
時白靠在百葉窗邊,視線越過縫隙,一路追隨著裴知雨的車駛離基地大門。直到那輛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街角,她才收回目光。
捏在手裡的玻璃水杯隨著手腕的動作輕晃,水面泛起一圈微瀾。時白隨手將杯子擱在吧檯上,轉身走向數據室。
「Kelly。」她推開半扇玻璃門。
Kelly正敲著鍵盤,聞聲轉過工作椅:「怎麼了?」
時白抬起手,指節不輕不重地按揉著眉心,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個度:「我身體有點不舒服,今天想先回去。」
「沒事吧?」Kelly立刻停下敲擊的動作,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神色擔憂。
「沒什麼大礙,估計是這陣子盯數據太累,剛才站起來時兩眼發黑。」時白語氣自然地將話頭岔開,又囑咐道,「你也別跟方琿那幫小子提,免得他們咋咋呼呼的。下午的實測,我讓林娜替我下賽道跟進。」
見她把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Kelly這才放下心來:「行,賽道這邊有我盯著,你趕緊回去補個覺。」
「走了。」時白擺了擺手,順手帶上了門。
半小時後,專車停在瀾樾樓下。
時白推開家門,連客廳的燈都沒開,徑直走進臥室最深處的衣帽間。她挪開底部的暗格,露出鑲嵌在牆體裡的保險柜。
沉重的金屬門彈開。時白伸手探進最裡層,取出一個毫無裝飾的黑色絲絨盒。
盒蓋掀開,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裡頭的東西依然折射出令人無法忽視的光澤——天光素白與暗夜血紅。
兩枚雕工極盡繁複的胸針靜靜躺在黑絲絨墊上,一明一暗,透著股說不出的詭譎美感。
時白盯著它們看了兩秒,「啪」地一聲合上蓋子,連同一旁的一個舊畫筒,一併塞進隨身的單肩包里。
日落時分,馭蒼閣。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陳年沉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今天吹的什麼風,把你這尊大佛請來了?」力莞正坐在紅木茶台後,見她進來,順手拿過一個乾淨的汝窯茶盞,提起紫砂壺斟了七分滿。
時白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沒碰那杯冒著熱氣的茶,而是直接將包里的黑色絲絨盒掏出來,擱在桌面上。
指尖抵著盒沿,將開口調轉至面朝力莞的方向,輕輕一推。
接著,她又抽出那個長條形的畫筒,「啪嗒」一聲橫在茶台上。
「取錢。」時白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語調平穩卻不容置喙,「全部。」
力莞漫不經心的神態,在看清那支畫軸的瞬間驟然凝固。
他提著紫砂壺的手僵滯在半空,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溢出,險些滴在紫檀木的檯面上。茶室里靜得只能聽見水沸的咕嚕聲。
良久,力莞才仿佛回過神來,緩緩將紫砂壺擱下。他目光極其複雜地看向時白,聲音帶上了幾分肅穆:「那筆錢,他還真是留給你的。」
頓了頓,力莞挺直脊背:「既是哥哥的遺言,我會全力配合。」
時白微微頷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白紙,順著桌面推到他手邊:「這筆錢,六份開。紙上有五個帳號,每個帳號打一份。下周二之前,必須全部匯進去。」
交代完這句,她才終於抬起手,端起了那杯溫度剛好的清茶。
隨著茶水入喉,公事了結。
時白放下茶盞,瓷器與木面磕出極輕的一聲脆響:「遺言交代完了。現在,純屬你我之間的交情。」
她抬眼看向力莞:「當年回華城,是你一路護著我回來的。今天我來,是想問問你——敢不敢跟我再回一趟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