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回弗市?做什……」
他的話音在瞥見那個黑色絲絨盒時戛然而止。
「這兩枚胸針,是周家的家傳信物,也是開啟秘鑰的關鍵。」時白白皙的指尖在絲絨盒蓋上輕輕點了兩下,「引蛇出洞。悲劇從哪裡發生,就要在哪裡了結。」
力莞的視線在胸針和她的臉上來回掃過,聲音壓低:「你知道秘鑰的具體內容了?」
「不知道。」時白答得乾脆。
「那你拿什麼引蛇出洞?」
「蛇以為我知道,不就夠了麼?」
時白微微偏過頭,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打在她清麗脫俗的側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顯得溫軟無害。
可她看著力莞的眼神,卻戾氣深重,不見半點溫度。
力莞被她眼底的狠絕震了一下,猛地想起她剛才定下的時間:「下周二?如果我沒記錯,下周你應該要去赫市。」
「擎颺不會去赫市了。」時白語氣篤定,仿佛已經提前宣判了結局。
力莞盯著那幅靜靜躺在桌上的畫軸,喉結滾了滾,終於理清了她這盤大棋的脈絡:「你把付決明引到弗市?」
「是。」時白極為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字字清晰,「這一把,我坐莊。跟,還是不跟?」
茶室內的沉香氣似乎都在此刻凝滯了。
力莞沉默良久,突然想起一個致命的漏洞:「那衡叔呢?你放任他在赫市不管了?」
「我會聯繫他的。」
「你怎麼聯繫?」力莞追問,「他現在……」
「那是我的事。」時白冷聲打斷了他。「你只需要告訴我,你的答案。」
沉香的煙氣繚繞在兩人之間,卻化不開時白眼底濃重的郁色。
「你哥哥死在了弗市,我爺爺……也死在了弗市。難道你不想在弗市報仇嗎?」
話已至此,再多說一個字都是多餘。
力莞下頜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垂在膝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緊。兩人之間隔著兩條人命的血債,這張牌打出來,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什麼時候出發?」
「下周二。」
「為什麼非要是下周二?」
「下周二,赫市的承辦方會在線上突擊檢查各參賽俱樂部的氣象模型。」時白垂下眼,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的一絲褶皺,「主要是針對極端天氣下的賽道預測情況。如果數據不達標,俱樂部會被直接取消參賽資格。」
力莞猛地反應過來,她是擎颺的氣象組組長·······
「這件事……」力莞遲疑了一瞬,「你告訴樺林了嗎?」
「各憑本事。」時白神色漠然,「只要我不去,付決明在赫市就找不到他想要的人。擎颺被不被取消資格,對他來說都一樣。」
「樺林那天……只是急火攻心,口不擇言罷了。」力莞看著她冷若冰霜的側臉,終究還是沒忍住替故友辯解了一句。
「力莞。」時白向外走去的腳步頓住。
她回過頭,茶室里昏黃的光影將她的輪廓割裂得半明半暗。
「你知道我性格的。對於讓我失望過的人,我從來不給第二次機會。」
說完,她沒再看力莞的表情,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暮色里。
走出馭蒼閣,時白身上的戾氣褪得乾乾淨淨。
她隨手將長發攏到耳後,緊繃的肩頸舒展開來,連眼神里那種淬了冰的鋒芒,也盡數化作了平日裡的溫軟。
路過街角常去的那家花店時,她甚至有閒心停下腳步,親自挑了一捧沾著水珠的白桔梗。
半小時後,專車停在瀾樾公寓樓下。
時白臂彎里抱著那束用牛皮紙精心包裝的桔梗,手裡還多了一個沉甸甸的環保購物袋——最底下嚴嚴實實地壓著那隻黑色絲絨盒與畫筒,上面則用幾盒鮮切水果和一把西芹做了完美的偽裝。
她剛刷開入戶大堂的玻璃門,便看到裴知雨。
時白腳步微頓,眼底的訝異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來,她揚起臉,聲音輕快中透著點軟:「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聽到她的聲音,裴知雨視線迅速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又極自然地伸手,從她手裡接過了那個頗有分量的購物袋。
感受著袋子的重量,裴知雨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里透著明顯的不贊同:「Kelly不是說你不舒服,提前回家休息了麼?怎麼還跑出去?」
「唔……」時白沒有躲避他的視線,反而順勢將下巴往柔軟的花瓣里埋了埋。
她長睫微垂,聲音聽起來透著幾分生病時的慵懶:「躺了一會兒覺得悶,就想去買束鮮花換換心情。」
說著,她低頭看了一眼裴知雨提過去的袋子,唇角勾起一個淺淡又溫和的弧度:「順便逛了逛超市,補了點新鮮食材。」
裴知雨看著她這副溫軟乖順的模樣,原本因為擔心而生出的那點火氣,瞬間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空出的一隻手探向她的額頭,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沒發燒就行。」他收回手,按下了上行的電梯鍵,「走吧,回家了。」
「好啊。」
時白乖巧地應了一聲。電梯門光潔的金屬壁映出兩人並肩的倒影,她抱著那束純潔無瑕的白桔梗,視線輕飄飄地掠過裴知雨提著的那個購物袋。
次日,P房。
江依川剛結束一組賽道測試,單手抱著頭盔,脖子上搭著條毛巾,借著看遙測數據的由頭,不動聲色地繞到了盯場側數據的時白身邊。
屏幕上正跑著那套極其複雜的極端氣象演算模型。
「依蓓聯繫我了,動作很迅速。」
江依川擰開礦泉水灌了一口,餘光瞥向旁邊的人。「嗯哼。」
時白頭也沒抬。
「我們辦事,一向效率為先。」江依川用毛巾隨意蹭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做得不錯。」時白語氣平淡,手上的動作沒有半秒鐘的停頓。
江依川湊近了些,視線掃過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猶如星圖般複雜的波形圖,壓低聲音:「只是我比較好奇,下周我們不是要一起出發去赫市比賽了嗎?你怎麼脫身呢?」
鍵盤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時白敲下回車鍵,看著屏幕上跳出的「模型驗證通過」提示框,這才偏過頭。
「小孩別打聽大人的事。」她語氣裡帶著不容逾越的界限感,切斷了他所有的探究。
江依川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聳了聳肩便識趣地轉身離開。
而這一幕,安靜地落在了不遠處的裴知雨眼裡。
男人正漫不經心地靠在工具車旁,他素來沉穩內斂,此刻只是低垂著眉眼。
視線穿過來來往往的技師,靜靜落在時白的側臉上。
自從那天看完日出後,裴知雨就覺得有些許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