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依蓓將一張弗市的地形圖攤在茶几上。
樺林拉過椅子坐下,切入正題:「經過這幾個月在赫市的潛伏,我們已經向上級遞交了新的陳述證據。批文下來了,我們現在有權限申請跟當地有關部門進行聯動布控。」
他拿筆在地圖上畫了條紅線:「後天晚上8點到12點,該賽道路段將全面封鎖。另外,我們也取得了許可,全面監控了他在赫市用假名『付決明』開設的所有帳戶。這次的計劃是,赫市、弗市同時收網。」
「收網前要確認一點。」時白雙手抱臂,打斷了他,「出現在弗市的,到底是不是周玦本人。」
樺林動作一頓:「所以,還是得上賽道。」
時白轉頭看向周衡:「你們在赫市盯梢的時候,周玦親自下過賽道嗎?」
「下過。」周衡點頭,從資料袋裡抽出一張偷拍的照片扔在桌上,「而且他的領航員,是易果。不過,我發現了一個很存疑的細節。」
時白掃了一眼照片:「什麼?」
「賽事承辦方的所有資金支付,周玦用的全都是現金。」
力莞眉頭微皺:「現金?一筆一筆提過去給?」
「對。」周衡手指敲了敲桌面,「當地人早就眾說紛紜了。都在傳他的那棟大廈是個聚寶盆,裡面藏著無數真金白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力莞皺起眉,搖了搖頭:「這麼龐大的現金流直接在市面上走,太扎眼了,這很不符合常理。他帳面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衡翻開手邊的一份流水記錄:「有。而且非常規律,每隔十五天,就會有一筆巨款自動匯入。」
時白微微抿唇,視線依舊鎖在桌面上那張海邊公路的線路圖上。
她食指指節輕輕抵著下巴,語速放慢:「周甲,周玦的母親。周家當年靠藥業起家,在黎城幾乎隻手遮天。現在她唯一剩下的,只有這個兒子了。」
時白抬起眼,目光清明:「這麼穩定且豐厚的資金鍊,不可能是從海外繞進來的,大概率是國內的舊部在輸血。」
她停頓了片刻,話鋒突然一轉:「衡叔。」
「嗯?」
「你剛才說,周玦每天都親自下賽道?」
「對,風雨無阻。」
「行事作風呢?」
周衡回憶了一下:「我們布控的距離比較遠,沒法近距離接觸。但看他平時的做派,很張狂。」
時白眯了眯眼:「當地人怎麼稱呼他?」
「沒人叫他周玦,都叫他付總。」周衡想起了什麼,補充道,「而且,這人跟海外的人打交道時非常老練。看他那遊刃有餘的做派,對好幾個國家的地下生存法則簡直門清。」
聽到這裡,時白突然沉默下來。
力莞察覺到她神色的變化,「怎麼了?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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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白指尖在桌面上重重叩了兩下,聲音微沉:「周玦不該有這種經驗。」
「什麼意思?」
「周玦從小在國內長大,根本沒有出國留學的履歷。周家當年一直秘密養在國外的那個孩子,是附子。我們在華城查過,周甲對附子的感情,深得有些反常。」
「可是,當初確認死亡的不是附子嗎?」樺林眉頭緊鎖,提出疑問。
「不清楚。」時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里透出一絲理智的防備,「我只是覺得,這次的推進太順利了。我們這麼多人,跟他鬥了這麼多年都屢次無功而返,不就是因為他行事詭譎、極其善變嗎?」
「但你之前也說,這兩枚胸針是他的死穴和執念。」
時白放下手,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Maybe。」
房間裡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一直沒插話的力莞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旁。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眼:「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忘。」
幾人的視線瞬間全聚到了他身上。時白看著他:「你有新想法?」
力莞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假設,我只是做一個大膽的假設。有沒有一種可能,現在活著的這個『付決明』,玩了一出李代桃僵——之前死在那裡的是周玦本人。而活下來頂著他名字的,是一直養在國外的附子。」
屋內的空氣仿佛滯了一下。
力莞繼續理順思路:「如果是附子,那很多事就說得通了。付決明對裴知雨,有一種賽車手之間純粹的惺惺相惜。他知道擎颺去赫市參賽是為了什麼,但他沒有出手阻攔。當然,不排除他想藉此得到什麼利益,但你們看他這次的反應···」
「一看到弗市這邊的誘餌,他做決定毫不猶豫,前後甚至沒超過12個小時。這說明什麼?」
時白眼神微微一閃,順著他的思路接了下去:「說明他其實在刻意避開擎颺,他也不想在賽道上跟裴知雨做對手。」
「對。」力莞重重點頭,語氣篤定了幾分,「所以當初那場事故,他寧願讓裴知雨相信,他是死在了自己最愛的賽道上,也算是他對裴知雨,也是對自己賽車手靈魂的一種『獻祭』?因為再下一次,就不是單純的賽車了。」
周衡將手裡的資料捲成筒,往桌上一敲,覺得有些荒謬:「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他還能有瞞天過海的本事?」
「難說。」時白靠向椅背。「但周甲當日的表情,絕不像知道附子還活著的樣子。可如果她不知情,為什麼要定時匯款?總不能是給一個死人轉移財產吧?」
邏輯在這裡卡了殼。
樺林煩躁地搓了一把後頸,身子猛地坐直:「想不通就先不想。先把人逮住,撬開他的嘴自然什麼都清楚了。事不過三,我就不信了,這次布下天羅地網他還能跑!」
話音剛落,茶几上的加密電腦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
江依蓓迅速將電腦拽到面前,十指在鍵盤上翻飛。
幾秒後,她動作一頓,臉色微變:「暗網剛傳來的新消息。周玦單方面修改了行程。」
「改到什麼時候?」
「明晚。」
「明晚?」周衡皺眉,「為什麼突然提前?」
時白沒有立刻回答,她點開手機自帶的日曆,掃了一眼上面的節氣與天象提示,隨後將手機扔回桌面。
「獵戶座。」
眾人看向她。
「明晚是獵戶座流星雨的極大期,他做事向來喜歡挑天文寓意好的日子。」
樺林聽得直皺眉:「獵戶座怎麼了?」
「在特定的人文象徵里,獵戶座代表著『消失許久之後,再度歸來』。」時白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串跳動的加密字符,聲音冷了下去,「他知道我們在弗市等他,在嘲諷我們。」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時白微微偏了偏頭,眼底浮起幾分毫不掩飾的乖張與冷戾。「既然他這麼喜歡星星,那就讓他永遠隱沒在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