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在一片喧囂中替代了沿海公路上的硝煙與血腥。
時白再睜開眼時,視線在白色的天花板上虛焦了幾秒。後腦的鈍痛伴隨著儀器的滴答聲,將她徹底拉回了現實。
這裡是弗市的醫院。
她偏了偏頭。周衡正無聲地立在她的床頭,雙手拄著拐杖,神色平靜。
病房靠近門的位置,樺林身後站著三個穿著便衣的男人。
見她醒來,樺林走上前兩步,打破了病房裡的安靜:「時白,這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按流程,他們需要跟你錄個口供。」
領頭的負責人走上前,翻開手裡的記錄本。
他問得很克制,從上山前的部署,到隧道里的圍堵,再到最後的撞擊。
時白靠在靠枕上,視線落在虛空的一點,聲音沙啞卻極有條理,像是在做一份客觀的天文觀測報告。
直到最後一個問題。
負責人停下了筆,目光銳利地看向病床上的女人:「此次爆炸,是人為的嗎?」
病房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時白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車禍。他們的車夾擊我和力莞,撞擊後沒多久,就起了火。」
負責人盯著她看了兩秒,隨後與身後的同事相視,幾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你的口供,和力莞的完全相同。」負責人合上記錄本,語氣緩和下來,「時白女士,謝謝你的配合,好好養傷。」
時白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閉上了眼,便當做是點頭了。
雜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咔噠」一聲,病房的門被重新關嚴。
房間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運作聲。
周衡依舊立在床頭,沉默了許久。
「丫頭。」周衡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沉穩,「做得好。」
時白緩緩睜開眼。一滴溫熱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了雪白的枕頭套里,留下一個極小的深色水暈。
周衡看著那滴淚,那皺紋的眼角深深地擠在了一起,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縱容的笑。
「知雨在外面。」周衡拄著拐杖,慢慢轉過身,「我喊他進來。」
時白看著天花板,喉嚨微微滑動了一下。
「好。」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動作極輕。
裴知雨走了進來。他的大衣上還沾著走廊里的冷氣,但在靠近病床時,腳步卻刻意放緩了。
剛剛在外面,他看到了那幾個做筆錄的負責人。
再聯想到路過隔壁病房時,力莞透過半開的門縫遞給他的那個諱莫如深的眼神,裴知雨又不傻。
他的視線最後定格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此刻只有滿溢出來的心疼和毫無底線的嬌縱。
他傾下身,溫熱的手掌探過去,指腹小心翼翼地避開她下頜處細碎的玻璃劃傷,輕輕摸了摸她的面頰。
「還疼麼?」裴知雨輕聲問,嗓音啞得厲害。
剛剛面對盤問時連呼吸頻率都不曾變過的時白,在感受到他掌心溫度的瞬間,眼眶驟然紅透了。
她像個終於走完漫長夜路、卸下所有防備的孩子,委屈地扁了扁嘴,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疼……」
裴知雨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時白的側額上。
「結束了。」裴知雨閉上眼,手掌順著她的耳側,一下又一下、安撫般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將她殘存的顫抖盡數收攏進自己的呼吸里,「一切都結束了。」
幾日後。
走廊里傳來單拐拄地的沉悶聲響,伴隨著單腿跳躍的動靜。力莞大半個身子都壓在拐杖上,被周衡半攙半架著挪了進來。
「你說說你,隔壁病房缺你這口吃的?非得折騰過來?」周衡皺著眉頭,把力莞往沙發上一扔。
「我在那邊睜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連個說話的活物都沒有,悶得慌。」力莞調整了一下打著石膏的左腿,大咧咧地靠在沙發背上。
病床前,裴知雨正垂著眼,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刀刃貼著果肉勻速推進,蘋果皮褪成完美的一長條。
時白已經被搖起了床頭,「力莞,謝謝。」
「謝什麼,怪我拽你跑得不夠快,還是受了波及。」力莞擺了擺手,視線落在時白下頜處那道細長的結痂上,「不過沒事,你臉上這點小劃傷,過幾天就掉痂了,留不下印子。」
話音剛落,裴知雨眼皮都沒抬,把蘋果精準地塞進了力莞還在喋喋不休的嘴裡。
力莞被堵了個正著,喉嚨里發出「哼唧」一聲悶響。
裴知雨放下水果刀,抽了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語氣平淡:「犒勞你的。體格不錯,扛得住炸。」
力莞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嘟囔:「那我簡直受寵若驚。」
時白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俊不禁,嘴角扯出一個輕鬆的弧度:「我只是被氣浪掀倒,輕微腦震盪加一點擦傷,已經沒事了。」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窗邊倒水的周衡:「衡叔,下周我和知雨回華城,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周衡倒水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少操心我,我老頭子就在弗市待著了,哪也不去。」
「你要留在弗市?」時白有些訝異。
「嗯。」周衡擰緊保溫杯的蓋子,點了點頭,「我女婿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了,過幾天,我外孫得來這邊念書,我得留下搭把手。」
時白愣住了,一向運轉極快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你還有女婿?」
「你這叫什麼話?」周衡吹鬍子瞪眼,「合著我老頭子就活該是個孤家寡人?」
「所以我以為你就一個人……」
「難怪你當時非要給我留份錢,是給我當做養老錢是不是?」
被戳穿了心思,時白衝著周衡吐了吐舌頭。
裴知雨坐在床邊,看著她鮮活的神態,眼底的陰霾終於徹底散去。
半個月後,華城國際機場。
剛推著行李車走出到達大廳,一個帶著熟悉香水味的身影就猛地撲了過來。
「汐汐!」
方佩一把將時白抱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勒進骨血里。她抱了足足半分鐘才捨得撒手,眼眶通紅,手指微微發著抖,小心翼翼地湊近時白的臉:「沒事吧?快讓我看看臉上的傷口……還好還好,只剩一點紅印子了。」
方琿站在方佩身後,默默地接過了裴知雨手裡的行李車,衝著時白點了點頭,眼神沉穩而安厲。
時白拍了拍方佩的後背,安撫下她的情緒。
視線一轉,對上了站在幾步開外的曲文。
曲文穿著件深灰色的風衣,雙手抄在口袋裡,正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時白太熟悉他這個動作了。「文哥,「你又要說我?」
曲文看了一眼始終以保護姿態站在時白身側的裴知雨,輕嗤了一聲:「你未婚夫都不說你,我當什麼惡人。」
「不過,我確實有句話要發表一下。」
時白看著他:「什麼?」
曲文定定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字正腔圓:「凱旋而歸,值得慶祝。」
慶祝,當然要慶祝。
弗市沿海公路上的那場大火,燒穿了所有扭曲在時家命盤上的因果。
也將那些壓在時白脊骨上的枷鎖,統統燒成了灰燼,隨海風散盡。
時白轉過頭,看向航站樓外華城湛藍的天空。
從今日起,她的雙眼將重新對準浩瀚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