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在這座一晚五位數的觀星露台上，兩桶紅燒牛肉麵的香氣霸道地蓋過了原本的茶香。
時白坐在寬大的戶外沙發里，手裡捧著熱騰騰的紙杯麵。
她吃得很慢，目光越過升騰的熱氣，安靜地落在身旁的裴知雨臉上。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柔和了男人平日裡的那股凌厲鋒芒。
他正低頭吃麵，動作斯文，卻透著股隨性的鬆弛感。
「裴知雨。」
「嗯？」他挑起一筷子面的動作微頓，偏過頭看她。
「你記不記得大學的時候，你陪我看的第一場星星？」
裴知雨把面咽下，輕笑了一聲：「記得啊。那時候沒經驗，穿得薄，給我冷的。回去重感冒了，你還誇我聲音有磁性。」
時白也跟著笑了起來。她用塑料叉子戳了戳杯底的麵餅，眼底映著細碎的火光：「那時候咱們連泡麵都沒呢。」
「是。」裴知雨放下紙杯，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側過身看著她，「啃了兩個非常硬的麵包。」
他說得輕描淡寫，時白聽著，心口卻隱隱泛起一陣溫熱。
那時候的裴知雨，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硬是陪著她在零下十幾度的荒山野嶺挨了一整夜的凍，就著冷風咽乾麵包，連句抱怨都沒有。
時白往他身邊挪了挪，肩膀自然地靠上他的手臂，唇角帶上幾分打趣：「我那時候覺得，這個裴大少爺人還行。其實去之前，我還怕你半路受不了，直接給我扔山上了。」
裴知雨挑了下眉鋒：「那時候才覺得我還行？」
「嗯。」時白坦然點頭，「畢竟剛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佩佩跟我說，你這人不適合談戀愛。」
聽見這名字，裴知雨眼皮跳了跳，語氣微涼：「怎麼又是她？」
時白輕笑出聲：「不止她，文哥也這麼說。」
裴知雨乾脆側過身，做洗耳恭聽狀：「為什麼？」
「說你是博洋集團太子爺，在華城數一數二。家裡又是書香世家，規矩多得很。」時白靠在他肩頭，慢吞吞地複述，「說我這種性格未必合適，以後真進了門，可能會難受。」
「他還說過這話？」裴知雨輕嗤了一聲，隨後視線下落，定在她的眼睛上，嗓音微微沉了下來，「那你現在難受麼？」
時白故作沉吟：「唔……」
剛拖出個長音，下巴就被人輕輕捏住了。
裴知雨眯起眼，指腹在她下頜處懲罰性地摩挲了兩下，語氣里透著不滿：「想這麼久？我做得不好？」
時白眼底的笑意徹底漾開。她沒躲，反而順勢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身子一歪，完全靠進了他懷裡。
「做得很好。」她聲音放得很輕，卻很篤定，「我很幸福。不過~」
「我好像還沒進門吧？」
裴知雨輕笑了一聲，反手將她的手握進掌心，手臂收攏，將人嚴嚴實實地護在懷裡。「快了~」
山風拂過露台，無煙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他們靜靜地靠在一起，仰起頭，看向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夜空。
忽然，極高處的暗穹中無聲滑落一道微光。
時白目光微頓，原本靠在他肩頭的身子直了直，微微仰起臉，聲音里透出幾分壓抑不住的欣喜：「來了。」
裴知雨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夜空。那道光痕並不算耀眼，拖著長長的尾跡，正慢吞吞地劃破天幕。
「這是什麼座的流星雨？」他問。
「小型的，金牛座流星雨。」時白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光，輕聲解釋，「每年活躍時段大概在十月到十二月。不過它的流量很少，速度也很慢，就像現在這樣。」
漆黑的天幕下，那顆流星的軌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暖色調。
「好看。」裴知雨看著那道逐漸消散的尾跡，「有點發橙色。」
「是的。前兩天在組裡觀測的時候，發現它今年還蠻活躍的。今天就想著帶你來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有。」
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裴知雨的心緒也跟著柔軟下來。
他下巴輕揚，示意了一下夜空：「許個願？」
時白卻搖了搖頭：「沒什麼願望。」
「一個都沒有？」裴知雨有些意外，垂眸看她。
「嗯。」
時白重新靠回他懷裡，手順著他敞開的大衣衣襟探進去，準確地尋到他的手。
指骨溫熱，她自然地將五指滑入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相扣，隨後妥帖地收緊。
「現在希望的很簡單。」時白偏過頭，側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語氣平靜又知足，「健康、平安，就足夠了。」
裴知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低聲問：「這次，是不是跟我回華城了？」
「嗯。」時白點頭，「爺爺之前不是留了筆錢嗎？衡叔不要。我想著，拿這筆錢在瀾樾附近添一套房子。等以後爸爸媽媽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就把他們接到華城來。」
「好，我讓助理去留意。」
「不用太麻煩。」時白說，「我現在主要準備考試，空閒的時候自己去附近轉轉，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就行。」
裴知雨略一沉吟：「其實瀾樾裡面應該還有空置的……」
「不要。」時白輕輕搖頭，打斷了他，「瀾樾的房價太高了。按照我們家的情況，沒必要買在那兒。再說，家裡的事情剛剛落聽，拿老底出來置辦房產，還是低調點好。」
裴知雨看著她認真的神色，眼底浮起一絲無奈又縱容的笑意。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好，聽你的。」
第二天中午，禹城。
一家環境清幽的私房菜館裡，四人圍坐在包間的小圓桌旁。
何戈雖然是裴知雨的親舅舅，但在學術上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實幹派。幾杯茶下肚，他的話題就自然而然地繞回了專業上。
「汐汐啊，舅舅今天乾脆跟你套個近乎。」何戈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時白，「我知道趙老那邊也想收你，但你其實也可以考慮一下舅舅這邊嘛。」
時白剛夾起一段筍，聞言動作一頓，放下筷子認真聽著。
「目前全球的氣候問題，跟天文觀測的結合愈發緊密了。」何戈伸手在桌面上點了點，「你之前在弗市發表的那篇論文，我非常認真地讀過，數據切入點找得極准。你是不是顧慮我現在主要在禹城帶項目？」
他稍稍壓低了聲音，透著股招攬人才的急切：「舅舅跟你透個底，最遲明年，我就跟趙老在同一個工作地點了。」
裴知雨坐在一旁，拎起紫砂壺，不緊不慢地給何戈添了杯茶，淡聲開口：「舅舅，您這麼明目張胆地搶人，不避嫌啊？」
「避什麼嫌？唯才是舉，不論親疏。」何戈橫了外甥一眼，又轉頭看向時白，語氣誠懇，「汐汐，你好好考慮一下。我手底下的重點項目，現在還真就差一個像你這樣有雙學位背景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