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芙抿了抿紅唇,到底沒再多說什麼。她有些生硬地勒緊韁繩,掉轉馬頭,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騎遠了。
時白看著她的背影,輕笑了一聲。
這段小插曲絲毫沒影響她的興致,她由著性子在外圈又溜達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身上出了層薄汗,才將馬交還給馴馬師,轉身去了二樓的VIP休息室。
「時小姐,」侍應生恭敬地遞上茶單,「這邊是我們提供的下午茶點,您看看需要些什麼?」
時白將手裡的短馬鞭放在一旁,沒有接單子,聲音溫和:「一壺熱茶,配兩樣不太甜的茶點就好,你看著安排吧。」
「好的,您稍等。」
侍應生退下後,休息室里安靜下來。時白走到落地窗前,二樓的視野極好,能將大半個馬場盡收眼底。她迎著深秋的陽光站定,輕輕閉上眼。隔著玻璃透進來的光線並不刺目,只在眼皮上投下暖融融的紅暈,將剛才騎馬時沾染的些許秋寒驅散得乾乾淨淨。
片刻後,她緩緩睜開眼,視線順勢向下一掃。
忽然,她的目光在樓下林蔭道旁定住了。
那是……周甲?
時白微微眯起眼,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了人。樓下那個正朝著停車場走去的女人,跟她記憶里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此刻走在白蠟樹下的女人,卻穿著一身質地極佳的墨色絲綢中式旗袍,外面罩著一件重工刺繡的珍珠襖。
細潤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配上她那一絲不苟的盤發,雍容又富貴。
時白微微蹙起眉,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但念頭也僅僅在她的腦海里盤旋了一瞬。
時白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走遠,緊蹙的眉心很快便平復下來。
周玦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爺爺的仇也終於徹徹底底地報了。那些壓在心頭的舊帳,既然已經清算乾淨,她就不想再回頭看。
無論周甲如何,都與她時白再無半點瓜葛。
想到這,她神色如常地收回視線,轉身走向了沙發。
熱茶剛端上來,休息室的門便被推開了。
時白剛捧起茶杯,肩膀便被人從側後方穩穩環住。裴知雨順勢在她身旁的沙發扶手上坐下,長腿隨意地支著,下巴虛虛搭在她的肩側。
「聊完了?」時白偏過頭,將手裡的茶杯遞到他唇邊。
裴知雨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顯然是被樓上的長輩們念叨得不輕。他垂下眼,視線落在窗外泛著金黃的草坪上,低聲問:「去看夕陽?」
時白看了眼天色,有些好笑:「這才幾點?太陽還沒那麼快下山呢。」
裴知雨沒接茬,只是握住她的手腕,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晃了晃她的手臂,「那陪我去逛逛?」
時白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反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眉眼彎彎地應了一聲:「好~」
兩人並肩走出休息室,順著鋪滿落葉的林蔭道往馬場深處走去。
裴知雨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挺括騎馬裝,身形高大悍利;時白則是素淨的米色,身段清瘦卻挺拔。
兩人沒怎麼刻意黏糊,只是自然地牽著手,偶爾偏頭說上兩句話。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沒有多餘的動作,卻透著股旁人根本插不進去的默契與登對。
而此時,二樓的VIP觀景台上。
裴遙正站在漢白玉欄杆前,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手裡舉著個手機,雙指在屏幕上使勁劃拉著放大焦距。
幾個穿著休閒裝、手裡夾著雪茄的老叔伯湊了過來,看著裴遙那副恨不得把手機伸出欄杆的架勢,紛紛樂出了聲。
裴遙也不惱,樂呵呵地按下快門,把那張雖然有些模糊但氛圍極好的背影照存進相冊,這才慢條斯理地摘下老花鏡。
「你懂什麼,這叫意境。」裴遙將手機揣回兜里,端起桌上的大紅袍抿了一口,眼角的笑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剛才打趣的那位老叔伯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裴遙的肩膀,語氣里多了幾分由衷的感慨:「行了,看著兩個孩子感情這麼好,好事將近。老裴,你跟嫂子這兩口子的心,這回算是徹底可以放進肚子裡了。」
「是啊。」裴遙望著林蔭道上那兩個越走越遠的背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罵道,「這臭小子,總算幹了件讓我省心的事。」
第二天上午,方氏集團總裁辦。
時白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看著辦公桌後的方佩。
「對了,昨天在馬場,我碰見汪芙了。」時白端起面前的骨瓷杯,抿了一口咖啡。
方佩筆尖一頓,猛地抬起頭:「汪芙?那個大小姐沒找你麻煩吧?她跟你說什麼了?」
「麻煩倒是沒找,」時白回想起昨天汪芙彆扭的模樣,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她還誇我來著。」
「誇你?」方佩一臉不可置信地放下筆,靠進椅背里上下打量了時白一番,樂了,「汪芙那張嘴還能吐出象牙來?看來我們時小姐的人格魅力確實大,連這種眼高於頂的嬌小姐都能拿下。」
玩笑開過,方佩合上桌上的文件夾,站起身走到沙發旁,在時白對面坐下。她收起了剛才那副調侃的神色,目光認真了幾分。
「汐汐,說句實在話,」方佩看著她,語氣變得鄭重,「你心裡,就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嗎?」
時白放下咖啡杯:「擔心什麼?」
「擔心你們以後的生活狀態啊。」方佩替她盤算著,「你現在考博,接下來就是漫長的讀博期。你是學天文的,這專業註定了你以後動不動就要去偏遠的天文台勘測,一進實驗室做數據、開研討會,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人都正常。可裴知雨呢?」
方佩頓了頓,點出現實:「他是博洋集團的總裁,裴家有且只有他這一個接班人,他身上的擔子有多重你比我清楚。你們倆結了婚,勢必面臨聚少離多、兩地分居的情況。豪門裡的婚姻,長時間不見面,你不擔心出問題?」
休息室里安靜了一瞬。
時白沒有立刻反駁,她靜靜地聽方佩說完,神色依舊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平和。
「我沒想這麼多。」時白抬起眼,目光清明透徹,「如果還沒發生的事,我現在就要每天提心弔膽地去預設、去防備,那種充滿內耗的生活,我不喜歡,也過不了。」
她靠向沙發背,語氣輕緩,卻透著股理性的篤定:「況且,既然是我們兩個人共同做出了結婚的決定,那未來面臨的距離、時間和行程衝突,就是這個『婚姻項目』里共有的風險。」
時白看著方佩,微微彎了彎唇角:「這些問題,裴知雨也得面對。憑什麼要我一個人在這兒單方面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