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雨垂下眼睫,視線落在白紙黑字上。喉結上下滾了滾,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自嘲的澀意:「之前的三年,再加這次的兩年。汐汐,你對我,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
時白微微蹙眉,手指摳住了水杯的邊緣。
「不過,你要去我不會攔你。」裴知雨抬起眼,把後半句話補齊,「我尊重你。」
這種裹挾著委屈和退讓的「尊重」,往往最能激起人的逆反。時白知道他在用退步來表達抗議,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竄上來的火星子,語氣也跟著冷了下來。
「裴知雨,你如果想要找一個門當戶對、每天能守在家裡相夫教子的,或者能替你料理商場上那些人情往來、陪你應酬的太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裴知雨按在資料上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宿醉的頭痛在此刻捲土重來,他用力按了按突跳的太陽穴,壓著火氣看向她。 「我這幾天只是應酬多,有些累。」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回擊,「只是就事論事,可以不要動不動就升華主題嗎?」
時白撇開視線,沒再作聲。轉身回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這場壓著火氣的冷戰,一路蔓延到了傍晚。
去裴家老宅的路上,兩人坐在後排,中間隔著能再塞下一個人的距離。裴知雨偏頭看著窗外,時白則低頭刷著手機,誰也沒理誰。
車停在老宅門外。推開門的那一刻,兩人默契地斂起了一路的低氣壓。
何棠正在餐廳招呼阿姨準備上菜,何戈則坐在客廳的紫檀木茶台前洗茶。
見兩人進來,他招了招手:「汐汐,知雨,過來喝茶。」
「舅舅,一回來就薅我的好茶?」裴知雨語氣自然,順勢攬著時白在茶台前坐下。
「怎麼,小氣吧啦的不讓喝?」何戈斜他一眼。
「哪能啊,早給您留好了一份。」
飯菜上齊。閒聊沒幾句,何戈自然地把話題轉到了弗市的聯合項目上。
「前兩天趙老跟我通電話,特意提到了你。」何戈放下湯碗,難掩讚賞,「最新的射電望遠鏡,深空探測,這項目含金量極高。進了這個組,對你以後獨立帶項目有決定性的幫助。更難得的是,能借著你弗大的原學籍,直接申請趙老的博士。汐汐,這機會你得把握住。」
時白捏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泛白,沒吭聲。
「定下什麼時候出發沒?」何戈問。
時白餘光掃過身旁一言不發的裴知雨,輕聲答:「舅舅,我還沒填申請表。」
「為什麼不填?」何戈眉頭皺起。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當即沉下臉看向外甥:「知雨,你小子攔著不讓去?」
何棠在桌下拍了拍兒子的胳膊,轉頭對時白溫和道:「汐汐,別有顧慮,媽媽支持你去。」
時白勉強牽了牽唇角,沒應聲。
「簡直胡鬧!」何戈火氣上來了,「趙老親自牽頭的核心項目,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懂不懂含金量?」 「舅舅,不是的。」時白趕緊出聲,「知雨沒有不支持,是我自己還在考慮……」
「考慮什麼?考慮他的心情?」何戈恨鐵不成鋼地打斷她,「搞科研的,最忌諱這種黏糊的顧慮!」
飯桌上倏地安靜下來。
裴知雨神色未變,沒反駁,也沒順勢叫屈。他只是平靜地拿起公筷,夾了一顆蝦仁放進時白碗裡。
「填申請表吧。」他開口,聲音很淡,「到時候我把工作安排一下,送你去弗市。」
後半頓飯吃得安穩。飯後,何戈還要趕回禹城開會,便先走一步。
何棠留他們:「今晚就在家住吧。明早咱們去趟酒莊,新起了一批紅酒,你們婚禮要用的酒,得先嘗過再定。」
「好。」裴知雨應下。
二樓臥室還維持著裴知雨婚前的冷硬色調。房門一關,隔絕了長輩的視線,空氣重新安靜下來。
時白洗完澡出來,裴知雨正靠在床頭。
他手裡捏著那份不知何時帶上樓的項目資料,視線停在某處,半天沒翻過一頁。
時白擦著頭髮徑直走進衣帽間,在梳妝鏡前坐下。
裴知雨抬眼,盯著她的背影看了片刻。
「申請表截止到哪天?」他忽然出聲。
「周五。」
「後天?」
「嗯。」
裴知雨放下資料,起身走過去。 「今早是我語氣沖,別往心裡去。」他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人,「我剛仔細看了資料,研究方向確實契合你的專業。填表吧,明天去酒莊,正好順路送你去天文台。」
時白沒接話,擰開面霜蓋子,繼續往臉上塗抹。
裴知雨垂眸,雙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捏了捏:「汐汐?」
時白撥開他的手,站起身:「你這幾天都沒睡好,早點休息吧。」
裴知雨沒鬆開手,反而雙臂一收,從背後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順勢低頭,將臉埋進她的肩窩,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頸側。
「生氣了,對麼?」他聲音悶悶的。
「沒生氣。」
「我不是不支持你。」他收緊了手臂,像是怕她掙脫,「只是這幾年,我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
「我知道。」時白垂下眼,輕輕拍了拍他橫在腰間的手背。她轉過身,在咫尺的距離對上他的視線。
「我其實,沒有很想去。或者說,我沒打算去。」
裴知雨微微蹙眉,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為什麼?」
「我這個人做事一向很主觀。」時白別開眼,視線無距地落在梳妝檯的邊緣,像是在看一件很久遠的舊物,「我不想回弗市,我也沒辦法再在那座城市生活。」
臥室里靜默了幾秒。
「只要一踏進弗市,我腦子裡全是爺爺去世的畫面,還有我一個人是怎麼熬過那幾年的。」時白咽了咽發澀的喉嚨,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微顫。
「而且,如果當初不是……如果不是因為周玦的事。我研究生本來就是要留在華城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