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白沒接他的茬,站起身就往外走:「這名錄我先帶走了。」
「哎!」力莞趕緊放下茶壺,衝著她的背影喊,「你到底賣不賣啊?我好歹得給那幾個買家回個準話!」
時白已經推開了古董店的玻璃門,頭也沒回地擺擺手:「查清楚了再告訴你!」
「得嘞。」力莞看著門上晃蕩的風鈴,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門外,車裡的冷氣已經打足。
時白拉開車門坐進後排,順手把名錄擱在膝蓋上。
坐在副駕的保鏢立刻轉過頭,盡職盡責地詢問:「時小姐,現在回家嗎?」
時白垂眸看著名錄上那些透著刻意的高額報價,腦子裡又閃過周甲的行蹤,直覺這兩件事絕不只是巧合。
「不回。」她抬起眼,語氣篤定,「去博洋集團。」
「好的。」
司機立刻打起轉向燈,黑色轎車平穩地滑入主幹道。
車子穩穩停在博洋集團總部大樓前。
時白剛跨出車門,裴知雨的特助艾德里已經等在了專屬電梯旁。見她過來,艾德里立刻迎上前,抬手擋著電梯門。
「太太,裴總這會兒還在頂層開會,可能還要半小時。」
「沒事,讓他先忙,不用特意去說。」時白走進電梯,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直奔主題,「之前他從家裡拿走的那幾幅畫,說找人重新裝裱了,現在掛在哪兒?」
艾德里答得飛快:「都在裴總的私人辦公室里。」
「行,那我去辦公室等他。」
「好的。」
頂層的門禁刷開,艾德里將人引進去後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裴知雨的辦公室陳設極簡,時白推門進去,目光徑直落向會客區沙發後的牆面。
原本掛著抽象畫的位置,如今並排懸著三幅長條豎軸水墨畫,新配的金絲楠木畫框泛著沉幽的光。
時白走過去,將臂彎里的帳冊撂在沙發上,仰頭定定地看著。
之前裴知雨從家裡挑出這三幅說要帶到公司時,兩人在書房一起看過。時白當時只覺得畫上的題詩有些講究,筆法是爺爺晚年慣用的純墨寫意。
那時正逢周玦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時白滿心疲憊,只盼著風波平息,根本無暇深究爺爺為何會畫裴家老宅。
可現在,看著力莞帳冊上那筆天價懸賞,再聯想到《碧城三衢圖》這個名字,一切都變了味。
「碧城十二曲闌干……」時白低聲咀嚼著李商隱的詩句。碧城是仙家秘境,那「三衢」呢?三條岔路?
她的視線在三張宣紙間來回刮過。左邊是九曲迴廊與重檐水榭;中間是太湖石與月亮門;右邊是帶磚雕照壁的天井。
時白忽地後退兩步,眯起眼,視線強行越過畫框的阻擋,在腦海中將三幅畫的邊緣向中間擠壓。
左圖水廊盡頭那一筆看似隨意的枯墨,恰好接上了中圖月亮門前的水系走勢;而穿過月亮門,邊緣戛然而止的石階線條,又精準吻合了右圖天井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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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裡是三幅畫,分明是一張被爺爺刻意裁成三截的完整圖卷。拼合起來,就是裴家爾城老宅的完整地形。
爺爺為什麼要把老宅的地圖切開,甚至連個正經題名都不留?
時白轉頭盯住沙發上的硬面帳冊,腦中倏地串起另一條線——本該躲在深山裡的周甲,偏偏在這半個月悄無聲息地潛入華城,還兩次出現在她的生活軌跡附近。
天價暗花,異常行蹤。周甲圖的就是這幅畫?可這幅畫裡有什麼呢?
同一時間,樓下會議室。
艾德里借著添茶的動作,俯身停在裴知雨身側,壓低聲音:「裴總,太太來了。」
裴知雨翻閱報表的手指一頓:「人在哪?」
「在您辦公室等,說是來找畫的。」
「找畫?」裴知雨眼底划過一絲意外,隨即合上文件夾,不動聲色地對下屬打了個手勢示意會議暫停,低聲吩咐艾德里,「去準備點熱食送上去,她估計沒顧上吃飯。」
等裴知雨推開辦公室的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微頓。
牆上的三幅畫已經被摘了下來,連同沉重的畫框一起,就這麼大剌剌地並排鋪在名貴的地毯上。時白蹲在一旁,正把儲物櫃裡那個裝舊畫的樟木箱子往外拖。
「找什麼?」裴知雨走過去,順手替她將箱子提了出來。
「之前爺爺寄過來的那些畫,是不是全在這兒了?」
「我帶了五幅來公司,本來打算過陣子送去裝裱,掛在會客廳的茶室。」裴知雨見她神色不對,跟著蹲下身,「出什麼事了?」
時白沒答,只是飛快地翻檢著箱子裡的畫軸,指骨因為用力微微泛白:「當初這批畫寄過來的時候,我們對過上面的題詩,總共是二十首,對吧?」
「對。」
「少了一幅?」裴知雨眉頭微蹙。
「嗯。」時白沒有廢話,直接起身抓過沙發上的硬面帳冊,翻開後塞進他手裡,「你看看這上面的名錄,是不是剛好能跟畫對上?」
裴知雨垂下眼,視線在紙面上快速掃過:「這單子哪來的?」
「力莞今天給我的。最近有人在市面上放了暗花,高價收爺爺的畫,尤其是這幾幅。」
話音剛落,虛掩的辦公室門被人推開。
沈丘單手插兜晃了進來,目光在滿地攤開的畫軸和樟木箱上轉了一圈,挑起眉:「喲,兩口子都在這兒呢?趴地上找畫啊?」
時白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字眼,轉頭看過去:「你也是衝著畫來的?」
「Bingo。」沈丘打了個響指,走過來在兩人身旁蹲下,盯著地毯上那三幅拼起來的《碧城三衢圖》,「最近有人摸到我們典藏行,點名要收這幾幅水墨。我讓人查了底,全是時老爺子的手筆。」
時白指節在裴知雨手裡的帳冊上敲了兩下:「那正好,我這兒也有一份,你看跟你手裡那份單子能不能對上。」
沈丘湊過去,目光落在帳冊的條目上,原本吊兒郎當的神色收斂了幾分。「你這份名錄從哪弄來的?」
「馭蒼閣。」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沈丘短促地輕笑了一聲,眼神卻冷了下來:「典藏行,馭蒼閣。華城最大的兩家古董字畫行,同時接到了一模一樣的委託。怪不得價格水漲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