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落英林後山。
寒風卷著枯葉掠過林梢,警燈的紅藍光暈在交錯的樹影間交替閃爍。
裴知雨和時白並肩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底下的樺林正帶人有條不紊地查封山中那些隱蔽的連片建築,清算被周家藏匿多年的資產。
樺林拿著一份初步統計的清單走過來,向來冷硬的臉上難掩後怕:「多虧你們找出了底稿和帳冊。這座打著『村落』幌子的深山裡,居然還藏著個地下福利院,裡面關著幾十個還沒來得及被送上實驗台的小孩。周甲這幾年一直蟄伏在這兒,就指望靠這批『新藥』翻盤,東山再起。」
正說著,幾個女警押著戴了手銬的周甲從主建築里走出來。
即便已是風燭殘年,落到這步田地,她乾癟的身軀上依舊套著那件暗紫色絲絨旗袍,滿頭銀絲用一支成色極好的玉簪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只是沉重的鐐銬壓在她枯瘦如柴的手腕上,沾了泥污的裙擺,將她平日裡那副道貌岸然的古韻做派,割裂出幾分滑稽的狼狽。
路過高坡時,周甲猛地停住腳步。她微微仰起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鬆弛耷拉的眼皮下,一雙渾濁卻透著陰毒的眼球死死盯住時白。
「你這小丫頭,還真是聰明。」周甲突然咧開嘴,喉嚨里擠出夜梟般嘶啞漏風的怪笑,將她平日裡裝出的那副端莊修養撕得粉碎,「跟你那個死鬼爺爺一樣精!」
她笑得佝僂的肩膀直抖,臉上的褶皺隨著神經質的抽動擠在一起:「我的故事編得那麼好,那麼誘人,你居然一點都不上當!當年要不是那老東西非要多管閒事去檢舉,斷了我的根基,你真以為我願意折騰這麼大一圈,跟你們時家不死不休?!」
裴知雨眼神一沉,下頜線驟然繃緊,不動聲色地將時白往自己身側擋了半步。
時白反手按住裴知雨的手腕,輕輕拍了一下。
她從裴知雨的保護圈裡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周甲,眼神像在看一堆毫無價值的灰燼。
「沒有不死不休了。所有的一切,到這裡該結束了。」
周甲的笑聲戛然而止。她不甘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銬砸在乾瘦的腕骨上嘩啦作響。原本強撐的古韻體面徹底崩塌,眼底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癲狂:「你沒看過那個盒子嗎?那麼多金銀財寶,你真的一點都不動心?啊?!」
「周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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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白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周甲死死盯著她,卻在時白眼裡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好奇、貪婪或是猶疑。只有絕對的清醒。
「那個盒子,」時白看著她,語氣毫無波瀾,「隨著周玦一起。死了!」
周甲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乾癟的嘴唇扯出一個刻薄的弧度:「死了就死了!不中用的東西!我養他們這麼大,耗費心血苦心栽培!結果呢?一無所用!!」
她越說越激動,渾濁的眼裡滿是算計落空的怨毒,絲毫不見對晚輩的悲憫。
樺林冷眼看著這個喪心病狂的老婦,一抬手:「帶走!」
幾個女警立刻上前,將還在罵罵咧咧的周甲強行押走。
時白和裴知雨站在原地,看著警車閃爍的尾燈逐漸消失在盤山公路的盡頭。
深山的冷風吹過,終於帶走了周家留下的最後一點聒噪。
樺林轉過身,上前走了一步,看向時白:「多謝。」
時白側過頭:「什麼?」
「你,還有力莞,多謝。」樺林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眉宇間透出幾分如釋重負的疲憊。
「三年前,我第一次在機場見到你。上面讓我保護你和爺爺,說實話,我當時覺得很荒唐——兩個普通人,怎麼可能攪動那麼大的局。」樺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後來在弗市,那麼多次生死較量,你和爺爺確實讓我刮目相看。」
他看著時白,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於公,我不該贊成你當初在弗市那些踩線犯險的做法。但是於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察覺的微顫:「我覺得,我哥哥看到今天這個結果,會很高興的。」
時白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樺林長舒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清朗:「時白,希望下次見你,不是因為公事。你說得對,一切都結束了。」
越野車駛下盤山公路,將警笛和深山的寒氣徹底拋在身後。
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時白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看著外頭飛馳而過的街景,突然出聲:「我們去趟華城大學吧。」
前方正好是個紅燈。裴知雨踩下剎車,扭頭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今天有心情?去重溫一下?」
「當然。」時白坐直了身子。
「好。」裴知雨沒多問一句,綠燈亮起,他乾脆地打了一把方向盤。
抵達華大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入冬的校園顯得有些空曠,長長的林蔭道上,兩側的梧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枯黃的落葉踩在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兩人並肩漫步在磚石路上。冷風撲面,時白卻突然停下腳步,伸手扯了一下裴知雨的大衣袖口。
裴知雨回頭。
時白看著他,理直氣壯地張開雙臂:「背我。」
裴知雨輕笑了一聲,二話沒說,轉過身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來吧。」
時白熟練地趴上去,摟住他的脖子。裴知雨托住她的腿彎,穩穩地站起身,繼續沿著長長的林蔭道往前走。
路燈依次亮起,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在磚石路上摺疊。
時白趴在他背上,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著兩側熟悉的紅磚教學樓。那幾年裡化不開的血腥氣和算計,似乎終於被校園裡乾冷的風吹散了。
走著走著,裴知雨感覺到頸窩處洇開一點溫熱的濕意。水汽很快滲透大衣領口,貼上了皮膚。
他腳步微頓,沒停下,只是托著她腿彎的手臂收緊了些,聲音放得很輕:「怎麼哭了?」
時白沒抬頭,臉頰死死埋進他的大衣里。
「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被布料悶得發顫,透著積壓多年的委屈和後怕,「當時,我就是在這條路上辦完最後的手續。我本來是要去找你的。結果剛好走到前面那個岔路口,就被他們帶走了。」
裴知雨的呼吸滯了一瞬,背著她的脊背無聲地繃緊。
時白摟著他脖子的手臂用力收緊,像在確認他此刻真真切切地存在:「裴知雨,你說……如果沒發生那件事,沒有周家,沒有弗市那些爛攤子。我會不會順理成章地在這裡留校?或者,早就像導師期望的那樣,進天文台上班了?」
她曾經有那麼光明平坦的未來,卻硬生生被拽進泥沼里,剝了一層皮才爬出來。
裴知雨沒回頭,溫熱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腿側,像安撫,更像某種篤定的托底。
「我們家汐汐,想做什麼,就一定會做成。」他聲音平緩,在冬夜的冷風裡分外清晰,「不管繞了多大一圈,只要你還想去,就不算晚。」
頸窩裡的濕意停滯了片刻。
時白吸了一口冷空氣,語氣突然帶上了點賭氣的嬌橫:「你知道嗎?我討厭死弗市了,那裡的大學一點都不好玩。」
裴知雨順著她的話應聲:「好,那咱們以後都不去了,連坐飛機都繞過它的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