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白在他背上悶悶地笑出了聲。
她毫不客氣地把臉上的眼淚全蹭在裴知雨的大衣領口上,哭腔散去,終於透出了那股久違的、屬於時白二十四歲時的乖張。
「裴知雨,你還知道嗎?」
「什麼?」
「剛回華城的時候,我是抱著跟你這輩子都無緣的想法回來的。」她下巴擱在他肩上,看著路燈下兩人重疊的影子,「只是沒想到,老天待我還是很好的……下飛機都沒到一個小時,就見到你了。」
裴知雨穩穩托著她:「這叫命中注定。」
時白直起身子,看向林蔭道盡頭那棟燈火通明的實驗樓。眼睛被淚水洗過,在冬夜裡亮得驚人。
「裴知雨,我決定了。」
「我要考回華大。」
「好。」
時白趴回他肩頭,安靜了幾秒,突然開口:「你把手伸出來。」
裴知雨沒停步:「哪只手?」
「左手。」
裴知雨停下腳步,右臂往上託了托,單手穩住她的身形,隨後抽出左手,反手遞到肩後。
冬夜風冷,他的指節透著點涼意。
時白摸索著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無名指的骨節上輕輕蹭了一下。下一秒,一枚帶著體溫的金屬圓環,順著他的左手無名指,生澀卻堅定地推到了底。
裴知雨的脊背猛地僵住。
時白摟著他的脖子,溫熱的呼吸灑在他耳廓上。
「裴知雨先生,你願意娶時白小姐為妻嗎?」
四周靜得出奇,只有風吹過光禿樹幹的沙沙聲。
裴知雨沒有說話。他小心翼翼地屈膝,將時白放了下來。
轉身的瞬間,一點冰涼的觸感落在了兩人之間。
不知什麼時候,夜空里飄起了細碎的白。
華城今年的初雪,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路燈昏黃的光暈里,雪花紛紛揚揚。
裴知雨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是一枚很素淨的鉑金戒圈,尺寸剛好,嚴絲合縫地卡在無名指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焐出的熱度。
他抬起眼。
時白就站在一步之外,鼻尖凍得微紅。眼底隱隱閃著水光,帶了幾分緊張,卻又固執地等著一個答案。
沒有多餘的動作,裴知雨上前一步,將人連同滿身初雪的寒氣一起用力按進懷裡。
這個擁抱勒得很緊,幾乎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胸腔貼著胸腔,心臟跳動的頻率隔著厚重的冬衣重疊在一起。
踏實、震耳欲聾。
「願意。」他低下頭,下巴緊緊貼著她的發頂,聲音啞得厲害,「求之不得。」
雪下得密了些,悄無聲息地落在兩人的肩頭和髮絲上。
時白在他懷裡悶了一會兒,突然仰起頭,從大衣的包裹里伸出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跳支舞吧?」她眨了下眼睛,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化開的雪星子。
裴知雨垂眸看她,順勢握住她的腰,嘴角牽起一點無奈又縱容的弧度:「跟當年你選修交誼舞的時候一樣?」
「我的舞伴,你話很多耶!」時白故意板起臉,腳下卻已經踩著不存在的節拍,輕輕晃動了一下。
裴知雨配合著她的步子退了半步:「我一直這樣啊。」
時白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相視一笑。
沒有音樂,也沒有華麗的舞池。
就在華大空曠的林蔭道上,在那年未走完的這條路上。
漫天初雪安靜地落著,他們在路燈下優雅、緩慢地轉著圈。
時白知道,她的華城,她的裴知雨,都在這個雪夜,完整地回來了。
兩人在雪裡鬧了半宿,回到家時,大衣上還沾著沒化透的雪水。
屋裡的暖氣撲面而來,時白那股興奮勁兒卻完全沒散。
她連鞋都沒換利索,就一把撈起搖著尾巴迎上來的雨坨坨,在客廳的地毯上繼續踩著不存在的節拍轉圈。
雨坨坨被她架著兩隻前爪,被迫直立起來。它一臉茫然地吐著舌頭,雖然完全搞不清狀況,但也吐著舌頭,哼哧哼哧地跟著她在地毯上亂蹦。
裴知雨脫了帶著寒氣的外套,半靠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邊。
他拿過玻璃杯,倒了杯溫水,視線越過氤氳的水汽,安靜地注視著客廳里鬧騰的一人一狗,嘴角噙著一點沒褪下去的笑意。
跳累了,時白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雙手捧住雨坨坨毛茸茸的腦袋,一頓猛搓。
「雨坨坨,你知不知道你是媽媽從弗市帶回來的?嗯?」她把臉埋進狗毛里蹭了蹭,聲音故意揚高了些,餘光卻狡黠地往島台那邊瞥,「以後不可以隨便跟他走,知道不知道?」
雨坨坨似懂非懂地歪了歪腦袋,耳朵抖了兩下。
時白滿眼認真地捏著它的臉頰肉,繼續單方面給它洗腦:「你可得跟我一條心,知道麼?」
說著,她攤開掌心遞過去:「來,蓋個章,握手手!」
雨坨坨顯然只聽懂了最後三個字,十分乾脆地抬起一隻前爪,重重拍在時白的手心裡,還配合地「汪」了一聲。
裴知雨聽著她明目張胆的「挑撥離間」,沒出聲反駁。他端著水杯走到地毯邊,單膝蹲下,把水遞過去:「喝點溫水,別出汗又吹風。」
時白就著他的手喝了大半杯,眼睛亮晶晶的:「好的,裴先生。」
裴知雨順手抽了張紙巾,擦掉她唇角的水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個素淨的圈上,慢條斯理地開口:「時小姐,冒昧地問一下。為什麼這枚戒指上,一點鑽都沒有?」
時白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那會兒我才剛大學畢業,哪來的錢買帶鑽的。再說了,男人戴那麼花里胡哨的幹嘛,素圈最襯你。」
裴知雨長長地「噢」了一聲,點點頭表示受教。
他站起身,徑直走回臥室。沒過半分鐘,他重新走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禮盒。他在她面前重新蹲下,單手挑開盒蓋。
裡面靜靜躺著一枚切割完美的鑽戒,折射著客廳的暖光。
他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開:「那請問時小姐,現在是不是能戴上我的鑽戒了?」
時白看著那枚鑽戒,愣了一瞬。她沒扭捏,大大方方地伸出左手。
裴知雨托著她的手,將那枚明顯早就備好的鑽戒,穩穩圈進了她的無名指。
時白張開五指,端詳了一會兒,突然抬頭看向他:「裴知雨,明天我們去領證吧。」
裴知雨動作一頓:「明天?」
「嗯!」時白重重點頭。
「可是,下周才是集團周年慶。我們原本計劃在那天正式宣布婚訊,然後再……」
「那又怎麼樣?」時白打斷他,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我覺得明天日子好。」
裴知雨捉住她在心口作亂的手,反手將她一把拉進懷裡。「行,明天。」
他下巴擱在她頸窩裡,聲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笑意,甚至帶了點罕見的慌亂,「哎,你說我明天穿哪套西服合適?黑色的會不會太嚴肅?深灰那套呢?」
時白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里雜亂無章的心跳,笑得整個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