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繃了一早上的弦終於鬆開。
徐臣眼底泛起笑意,轉身將水杯擱回床頭。玻璃杯底發出一聲悶響。
幾乎是同時,玄關處傳來兩聲清脆的門鈴。
方佩陷在被子裡沒動,用下巴指了指門外,示意他去。
徐臣眉骨微抬:「一大早,誰?」
「我約的化妝師。」
「化妝師?」徐臣擦拭指尖水漬的動作停了。
「嗯。」方佩掀開被子,真絲睡裙順著姣好的曲線滑落。
她背對著他舒展了一下腰肢,「你去挑件正式點的西裝,一會兒我們去領證。」
徐臣倏地回頭,目光定在她光潔的後頸上,「現在?」
方佩轉過身,直直對上他的視線,眼底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協議期限就到今天。徐臣,你要是不願意,出了這扇門,以後華城的局,有你沒我。」
空氣靜默了兩秒,徐臣突然笑了。
他隨手將毛巾扔在椅背上,單手抄進睡褲口袋,邁開長腿朝外走。 路過她身邊時,男人腳步微停,偏頭看她,嗓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你今天準備穿什麼顏色?我好搭領帶。」
「卡其色。」
「好,」他擦過她的肩膀,丟下四個字:「求之不得。」
方佩看著他去開門的背影,唇角挑起一抹慵懶的弧度:「那你今天,就叫得償所願。」
衣帽間的恆溫系統運作得悄無聲息。 化妝師手法輕柔地給方佩做著妝前打底,極有眼色地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方佩閉著眼任由刷子在臉上掃過,宿醉的腦子終於在鎮定下來的香氛中拼湊出了幾塊昨晚的碎片。她猛地睜開眼。
「徐臣。」 「怎麼了?」
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徐臣沒去換衣服,就那麼懶散地靠坐在化妝鏡後方的那張單人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視線一直透過寬大的半身鏡落在她臉上。
方佩透過鏡子對上他的視線:「方琿呢?」 昨晚她好像是跟那個倒霉堂弟一起喝的酒。
徐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金屬外殼開合,發出一聲輕響:「讓司機打包扔回方家了。」
方佩挑了挑眉,敏銳地抓住了重點:「那你怎麼沒把我送回家?」
化妝師上妝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立刻恢復如常,連呼吸都放輕了。
徐臣停了手裡的動作,隔著鏡子看著她,深色睡衣襯得他整個人帶著幾分隨性的壓迫感:「昨晚某人死扒著我的車門,非要讓我帶你回我這兒。」 他唇角勾起一點弧度,語氣帶笑:「我以為,方大小姐終於對我有什麼想法了。」
腦海里瞬間閃過昨晚自己揪著他領帶放話的畫面。 方佩濃長的睫毛快速眨了兩下,底氣罕見地虛了一瞬。但太子女的字典里沒有認輸兩個字,她下巴微抬,看著鏡子裡的男人,毫不客氣地倒打一耙:「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明明是你對我有什麼想法。」
聽著她這番理直氣壯的強詞奪理,徐臣沒忍住,低聲笑了出來。
「我的想法?我以為這幾個月下來,整個華城的圈子裡,早就沒人不知道我對你有什麼想法了。」
「你很驕傲嗎?」
「當然。」
從民政局大門出來時,正午的陽光晃得人眼暈。
方佩低頭捏著手裡剛出爐的紅本,指腹蹭過上面燙金的字跡。
盯著照片上兩人並肩的紅底合影,破天荒地生出幾分不真實的侷促感。
步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徐臣停住腳,側頭將她這點罕見的心虛和羞怯盡收眼底。
他伸手,將她戴著鑽戒的左手牢牢包裹進掌心,十指交扣。
掌心的溫熱傳過來,方佩回過神,抬眼看他:「現在去哪?」
「先去我岳父岳母家。」
「先斬後奏,一會兒你挨打可不關我的事啊。」
徐臣替她拉開車門,手掌護在車頂,語氣閒適得很:「知道,我皮厚。再說,自家就是開醫院的,跌打損傷一條龍,不怕打。」
半小時後,方家老宅客廳。
兩個紅彤彤的結婚證並排擱在紫檀木茶几上。
方父盯著那刺眼的紅色看了足足半分鐘,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站起身。
徐臣連躲都沒躲,西裝褲腿結結實實地挨了老丈人一腳。
這一腳踹得不輕,徐臣身形晃了一下,硬是站穩了。
他甚至連褲腿的灰都沒去撣,依舊保持著那副溫良恭儉讓的做派,態度極好地站定挨訓。
腦子像生鏽的齒輪一樣艱難轉動,幾個破碎的畫面終於衝破酒精的封鎖,在腦海里拼湊成型。
「不是……」方琿放下茶杯,眼神在自家老姐和徐臣之間來回橫跳,沒忍住開了口,「老姐,昨天好像是你揪著臣哥的領帶,威脅他的吧?」
客廳里詭異地靜了一秒,正準備踹第二腳的方父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女兒。
方佩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紅茶,這才掀起眼皮看向自家親弟弟。「你昨天也在?」
方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憋屈:「我在車后座啊!我一路看著你倆在前面拉拉扯扯,最後臣哥才讓司機把我打包扔回來的啊!」
「……」 方佩理直氣壯地收回視線,「哦,我忘了。」
徐臣站在一旁,終於低頭撣了撣褲腿上的灰,借著這個動作,偏過頭悶笑出聲。
方父那準備踹第二腳的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踹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只能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沙發上那個沒心沒肺的女兒:「你啊你,一個女孩子家,做事怎麼跟個土匪一樣?」
方佩半點沒覺得不好意思。她放下茶杯,往沙發靠背上一倚,雙手環胸,理直氣壯地狡辯:「爸,做生意講究看最終報表嘛。您就說,我這不聲不響的,是不是把全華城您最眼饞的女婿,直接給您套牢拐回來了?」
「我……」方父被她這套歪理噎得一梗,指著她的手指頭直哆嗦,「你簡直胡鬧!婚姻大事先斬後奏,你這副做派,傳出去讓徐家那邊怎麼看你?」
沒等方佩還嘴,徐臣已經往前跨了半步,恰好將方佩擋在了自己身後。
他神色自然,語氣溫和卻把責任攬得乾乾淨淨:「爸,您別怪佩佩。其實是我怕夜長夢多,昨晚連哄帶騙求的婚,今天一早又硬拉著她去的民政局。至於我家裡那邊您放心,他們對佩佩,只有求之不得的份。」
一聲順理成章的「爸」,加上這番滴水不漏的維護,極其受用。 方父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他順著台階下,又轉頭瞪了女兒一眼,語氣里雖然還有責備,但更多的是妥協:「你平時少折騰點!看看人家徐臣,辦事多成熟穩重,再看看你!」
方佩被訓了也不惱借著杯沿擋住唇角的弧度,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那當然,他年紀大啊。」
離她只有半步遠的徐臣聽得一清二楚,垂眸看向沙發上那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女人,眼底泛起一絲危險的笑意。
他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抬起手,指腹看似安撫、實則帶有幾分警告意味地在方佩的後頸上輕輕捏了一下。
方佩被他捏得頸後一縮,抬眼就撞進了徐臣似笑非笑的視線里,那眼神明晃晃地寫著: 嫌我年紀大?今晚回去咱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