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鋼琴的尾音消散在極高的穹頂之下。
周圍適時響起克制而得體的掌聲。裴知雨鬆開攬在時白腰間的手,順勢下滑,牽住她的指尖,帶著她向四周微微頷首。
水晶燈璀璨,交際場的喧囂在此刻推向高潮。
但繁華總有落幕時。
三天後,瀾樾的大平層內,只有恆溫系統在安靜運轉。
重新布置過的書房視野極佳,整面落地窗外是華城錯落的天際線與蜿蜒江景。百米之下的名利場依舊車水馬龍,但所有的喧囂與試探,都被這層厚重的隔音玻璃徹底隔絕。
陽光濾過紗簾,在胡桃木桌面投下斜長的光斑。
時白用一隻素色抓夾隨意挽起長發,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面前散落著厚厚的外文文獻,以及幾本翻起毛邊的專業書。
她捏著筆,筆尖在列印紙上快速勾畫,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盯著一段晦澀的論述,她不自覺地蹙起眉,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此刻枯燥高壓的備考狀態,褪去了幾天前「裴太太」在宴會上的那層圓融與遊刃有餘。
書房門被無聲推開。
裴知雨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陳皮普洱走進來。他今天沒去集團,換了件深灰色的居家針織衫。
他沒出聲,徑直走到桌邊,將茶杯擱在文獻旁的空隙。
杯底輕磕桌面,發出一聲微響。時白這才從繁雜的學術邏輯中抽離,抬起頭,眼裡還透著久視後的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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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會兒。」裴知雨伸手,指腹自然地搭上她的後頸,不輕不重地揉捏起僵硬的肌肉,「坐一上午了。」
時白順著他的力道往後靠,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溫潤的茶湯滑下,驅散了腦中些許滯澀。視線短暫地掠過窗外江景,又認命般落回資料上:「沒辦法,師兄推的這幾篇核心期刊邏輯鏈太緊,稍一走神就得重頭理。」
說完,她放下杯子,抬手捏了捏眉心。
裴知雨垂眸注視著她。
桌面上攤開的筆記密密麻麻,字跡清麗卻透著骨力。他知道,宴會上的從容是她作為裴太太的體面;而此刻案頭前這份與學術死磕的專注,才是時白真正的底色。她從不打算在博洋集團的羽翼下乘涼,她有自己的高山要攀。
裴知雨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隨手抽出一本雜誌。
「我申請坐這兒陪考?」
「坨坨遛了嗎?」
「遛過了。」裴知雨翻過一頁紙,語氣尋常,「一會兒想吃什麼?我去弄。」
「清淡點吧,太耗腦子,吃不下油膩的。」時白重新拿起筆。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紙張翻動的微聲,和兩人平穩交錯的呼吸。
窗外,華城的江景在陽光下翻湧著浮光。在這方被厚重玻璃隔絕的靜謐里,沒有了穹頂之下的衣香鬢影與仰望算計。
他們褪去了外界賦予的光環,在各自的領域裡專注,又在同一個空間裡相伴。
所謂並肩而立,大抵就是落在這些尋常的、各自努力卻又彼此陪伴的歲歲年年。
一晃眼,距離初試只剩不到三天。
時白一向沒有考前突擊的習慣。此刻,她正窩在客廳柔軟的沙發里,懷裡圈著昏昏欲睡的坨坨。
平板里播放著全英文的星圖解析播客,主播舒緩的語調在客廳里流淌,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愜意。
與她的鬆弛截然相反,平日裡四平八穩的裴總,這幾天卻像是上錯了發條。
裴知雨身上套著件灰色的亞麻圍裙,手裡捏著個透明的考試專用袋,十分鐘內,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從島台前路過。
「你今天不去集團?」時白終於忍不住摘下一側的藍牙耳機,視線好笑地跟隨著他。
「不去,高管會推遲了。」裴知雨頭也沒抬。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迎著光,神情嚴肅地檢查那幾支削好的2B鉛筆,似乎在評估筆芯的粗細會不會在答題卡上斷裂。
看他又一次把鉛筆拿出來、放進去,時白順手擼了一把坨坨毛茸茸的腦袋:「裴先生,你這一上午進進出出,到底在折騰什麼?」
「核對物資。」裴知雨走過來,將透明袋子放在茶几上,指節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價值百億的併購案條款,「准考證、身份證、三支簽字筆、橡皮。准考證我多列印了三份備用,分別放在你的大衣口袋和包里。」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又開始盤算:「還有這幾天的飲食。必須嚴格控溫,不能吃生冷,海鮮也停了,免得你腸胃不適。那個……考場外面的車位。」
時白無奈地嘆了口氣,打斷了他的碎碎念:「知雨,我只是去考個筆試,不是進京趕考,更不是去前線打仗。」
「我知道。」裴知雨低聲應道。他伸手拉上文具袋的拉鏈,頓了兩秒,又拉開,強迫症般地把裡面那塊嶄新的橡皮撥正。
時白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緊張什麼?」
「沒有。」裴知雨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眼,對上時白戲謔的目光。「我不緊張。一點都不緊張。」
如果他沒有把文具袋的塑料邊緣捏出深深的指痕,這話大概會更有說服力。
時白眼底洇開一抹笑意,沖他張開雙臂。
「真的麼?好吧,那我緊張。抱抱?」
裴知雨明顯愣了一下。他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懈下來,繞過茶几走上前,俯身將她圈進懷裡。
這是一個極其安穩的擁抱。他將下巴虛虛抵在她的發頂,寬大的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沒事,好好考。」他聲音低沉。
「我知道~」時白笑著回抱住他的腰。
幾天後,博洋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全景玻璃窗外是華城冷硬的早晨。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前,營銷總監正在投影幕布旁進行激情澎湃的季度復盤。
坐在主位上的裴知雨面沉如水,視線緊盯著前方,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專注,至少在各位高管看來是這樣。
但實際上,在過去的十五分鐘裡,他的目光已經第四次不動聲色地落在了腕錶上。今天是時白考試的最後一天。
上午九點一刻,才剛剛開考十五分鐘。
站在斜後方的特助艾德里將自家老闆的微表情盡收眼底。
趁著總監停下喝水的空檔,艾德里微微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開口:「裴總,時小姐那邊才剛剛開考。」
裴知雨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我知道。」
「時小姐進考場前發了消息,原話是讓您別緊張,好好工作。」艾德里盡職盡責地傳達著指令,「一會兒方小姐會直接開車去考點接她,您放心。」
裴知雨手裡把玩著的一支萬寶龍鋼筆停住了。他微微偏過頭,眉頭微蹙,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遲疑:「我很緊張嗎?」
艾德里保持著特助的職業素養,眨了眨眼,誠懇道:「裴總,您現在看起來,比上個月咱們做那場百億級的跨境併購案還要如臨大敵。」
「很明顯?」
「很明顯。您面前這份企劃書,前言那一頁您已經盯了二十分鐘了。」
裴知雨戰術性地清了清嗓子。他不動聲色地將企劃書翻過一頁,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找回博洋掌權人的從容。
「不是緊張。」他看著密密麻麻的商業報表,聲音壓得很低,透著點無奈的悶意,「我是看她這幾個月複習得太辛苦了。這種事我又完全幫不上忙,干著急。」
「是的裴總,我非常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