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畫廊的白盒空間換了模樣。原先冷白的射燈全滅了,牆腳嵌了一圈暖黃鎢絲燈,像舊時公館沿牆走的壁燈。白牆被投影覆上一層流動的舊時滬上街景,百樂門的霓虹一明一滅。
長條餐桌擺在正中,骨瓷餐具邊緣描著金線,竹編小籃里的鮮白蘭花香氣正盛,是舊時公館宴客的味道。
來的二十位賓客,都沾著舊上海的氣韻。聶南喬穿蘇繡改良的旗袍,鬢邊插著珍珠簪,腕上戴著翡翠鐲。
聶北征穿一身月白亞麻西裝,沒打領帶,像民國年間穿西裝的世家小開。
榮家來了榮夫人,榮夫人五十餘歲年紀,穿一身藏青色暗紋提花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斜插一支碧玉簪。
行嶼許沒親自來,派了剛從緬北回來的向罔出席。行嶼許說向罔曬得太黑,日子過的苦,讓他晚上來打秋風吃點好的。
行嶼許對投資電影沒興趣,他只想著翻牆。
向罔穿的隨意,和行嶼許風格相似,一件領口磨邊的黑色T恤,一條牛仔褲,一雙軍靴。他甚至沒走正門,從連通著後巷的小門進來。
江辭盈以為他是送貨的小哥,當即指使他,「喂,幫忙把那箱酒搬過來。」
向罔看了眼江辭盈,沒說話,軍靴踏在老木地板上,兩步跨到那兩箱連包裝帶酒起碼六十斤的木匣前。他單臂一撈,輕輕鬆鬆便將兩箱紅酒摟在懷裡。
向罔面無表情地走到江辭盈指的位置,「咚」的一聲將酒箱墩在地上。
他的膚色是很深的古銅色,面部線條硬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很有勁」的雄性荷爾蒙的男人味。
江辭盈這顆被藝術和美酒浸泡得溫柔細膩的心,再次萌動,她上前一步說:「加個微信,我給你轉帳。」
向罔說:「不用。」
「那不行,總不能讓你白干。」
「白干」兩個字,她咬得極輕,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向罔終於正眼看她,沒有任何情緒的一眼,然後他轉身往裡走。
「哎……」
江辭盈還想叫他,卻被人喊了去,她是今晚的主辦方,瑣事纏身,只得先把個人喜好放一邊。
許景柔和許錦瑟一進門,就看到不遠處站在唱片機前選唱片的陳曦晚。
陳曦晚穿的是江辭盈替她準備的墨綠色絲絨改良旗袍,帶珍珠耳釘和項鍊。旗袍剪裁極簡,立領扣到下巴,腰線收得極高,勒出一段纖細的弧度,像舊時大家族裡的大小姐。
許錦瑟先愣了一下,隨即撇過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她怎麼也在。」
許景柔道:「你別耍小孩子脾氣,澤安哥很愛嫂子,回頭再讓你道歉,自討苦吃。」
她不說還好,許景柔這一說,許錦瑟立馬想起來在老宅行嶼許挑著鳳眼問陳曦晚,要怎麼勾搭他的場景。
行嶼許這人一貫的混不吝,嘴也毒。但是萬般風流過眼不過心,許錦瑟喜歡了他五年之久,用全部身心去關注他,因而看得清楚,行嶼許待陳曦晚是不同的。
這個女人,頂著許澤安未婚妻的名頭,居然明目張胆的勾搭行嶼許!
聶南喬迎上前,笑道:「景柔,錦瑟,你們今天好漂亮,很有民國的味道。」
聶南喬喜歡許澤安不是什麼秘密,和許家姐妹交好也是帶了目的。
許錦瑟揚著臉,「南喬姐,你請她做什麼?」
聶南喬順著許錦瑟的方向看過去,墨綠色的身影窈窕,她疑惑道:「她是誰?」
「陳曦晚,我哥的未婚妻。」
聶南喬的目光便深了幾分,聶家慶功宴本以為會見到的人,拿喬沒來。不想今晚竟然不請自來。
聶南喬說:「聶氏沒有邀請她。」
話正說著,就見江辭盈走到陳曦晚身旁,兩個人一起笑著,選了一張唱片放進唱片機里。
聶南喬笑道:「那應該是江小姐的朋友,受的她那邊的邀請。」
許錦瑟冷哼,「她倒是會鑽營。」
許景柔不願意摻和,藉口看畫走開。
聶南喬說:「想不想去我的新電影裡演個滬上大小姐?」
許錦瑟眼睛都在放光,抱著聶南喬的胳膊說:「真的嗎?南喬姐,我真的能演電影嗎?」
「導演說的話還能有假?」
「你真是太好了,南喬姐你要是我嫂子該有多好。」
聶南喬的目光落在酒桌前,和聶北征舉杯的顧家兩兄弟身上,壓低聲音對許錦瑟說:「真看她不順眼?」
「當然!」
二十人到齊,開席。
聶北征站在主位旁,指節叩了叩骨瓷酒杯。
「二三十年代的滬上,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文化的熔爐。我們要拍的《滬上舊夢》,就是要把民國的風骨,端到今夜的席面上來。」
堂倌穿青布短打,腰間繫著藍印花布的圍裙,邁著輕快的步子端菜,每上一道都用吳儂軟語報菜名,尾音打著旋兒,和舊時光的調子嚴絲合縫。
冷盤先上的是四喜烤麩、糟缽斗、楓涇熏魚、油爆河蝦。
榮夫人夾了一筷子,細細嚼了,點頭贊了句:「火候正好。」
是老派人刻在骨子裡的講究。
陳曦晚喜歡蟹粉獅子頭,她雖然過敏在忌口,卻忍不住饞,吃了小半碗。
坐在她身旁的江辭盈目光落在對面大口吃肉的向罔身上,她這會兒也知道向罔不是什麼送貨小哥。
他坐的可是留給行爺的位置,一般人也不敢坐。
向罔壓根不是來交際的,鄰近的人同他說話,他就回個「恩」,他是專門來吃飯的。
吃相怎麼說的,像是餓了三天沒吃飯的樣子。
但在江辭盈眼裡,向罔簡直man爆了!
陳曦晚也是來吃飯的,桂花藕粉圓她的最愛,一碗吃完,她特意叫服務生又給上了一碗。
一道冰冷的目光斜來,陳曦晚這才發現最角落的陰影里居然坐著言燼,黑襯衫幾乎將他整個人融進暗處,像舊時杜月笙手下的冷面殺手。
對,陳曦晚福靈心至,言燼身上有殺手的氣質。
陳曦晚和言燼的目光交匯只有一瞬,就各自錯開了。
言燼的眼神真是比中央空調還要冷。
突然,一股熱流從小腹升起,陳曦晚猝不及防地渾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