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爺子的七十大壽,是在許家老宅辦的。
邀請的賓客人數是歷年之最,除去整數大壽的緣由外,最重要的還是為了給許氏的繼承人許澤安,穩固地位。
法租界的老街外停滿了豪車。
朱漆雕花的院門內,楊叔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躬身迎候絡繹不絕前來赴宴的賓客,接過禮盒,引著人往庭院宴會廳的方向去。
人聲笑語隔著院落層層漫開,衣香鬢影。
壽堂設在前廳,三張大圓桌鋪著大紅緞面繡百壽圖的桌布,碗碟是乾隆年間的粉彩,上面畫著壽比南山的圖樣。
賓客不多,三十來人,都是滬上豪門圈的上層人物。
聶家來了聶南喬,聶北征去了坎城,於微微攜重禮特意告罪。
榮家來了榮晟的三姐榮楨,和她的丈夫何遠嵊。何遠嵊是文化部的官員,有何家在官場的能量背書,年紀不大,卻是說話好使的老資歷。
何家來了何清歡,她的龍鳳胎哥哥何青雲,手握權柄,是政法界風頭正勁的青年骨幹。
遠在京城的行家也送了重禮。
其他各家自不必細說。
許老爺子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穿一件藏青色暗紋壽字緞面夾襖,手握烏木嵌玉拐杖。
許澤安站在他身側,穿一身藏青色西裝,白襯衫。身邊的陳曦晚穿一襲月白色繡暗紋的旗袍,藏青色前襟鎖邊,兩個人顏色交相呼應,看上去十分般配。
行嶼許難得換上正裝,深藍色襯衫領口松松敞著,袖口挽到手肘,下身是利落的黑色西褲與鋥亮皮鞋。
整個人少了些往日的散漫不羈,卻依舊野性難馴的模樣。
於微微出神地盯著行嶼許。
一夜可御女七人的江湖傳說傳得神乎其神,行嶼許平日裡對女生也是言語上放得開,但是在行動上,至少在於微微的關係網裡,行嶼許乾淨的像個沒開竅的生瓜蛋子。
她甚至懷疑過行嶼許根本不喜歡女人,他愛的人是向罔。
於微微目光在陳曦晚身上一晃而過,豪門未婚妻,這個被許多人看上的位置,軟弱者根本待不久。
於微微知道聶南喬想要許澤安這個人和許夫人這個位置,並且一定會不擇手段。
聶南喬不會自己衝鋒陷陣,她擅長鼓動人心,讓別人做她的刀槍,她自己坐收漁利。
陳曦晚,危矣!
行嶼許盯著陳曦晚,他恨不得把小騙子拴在褲腰帶上,以防稍不留神,她就跑去榮家涉險。
榮晟那種性格,院子裡埋地雷他都不能安心,一定是布了天羅地網。
行嶼許反覆盤算,覺得去偷,比去搶更有難度。
三叔許恆舟和三嬸趙青蓮因為許錦瑟的事,記恨上了行嶼許,多管閒事不說,居然下手不留半分情面,枉許錦瑟喜歡了他這麼多年。
還有陳曦晚,明明什麼事兒都沒有,非要往許錦瑟身上潑髒水,就是借題發揮,想分走三房的權利。
先前許恆嘉掌權,和許恆舟許恆遠還有點兄弟情誼,如今換了早早就出國的許澤安,沒什麼感情好談。
也就不要怪他們心狠。
各方落座,眼看就要開席,楊叔帶著一名中年婦人和一名年輕女人走進來。
楊叔道:「老先生,少夫人的娘家人來了。」
娘家人?許澤安和陳曦晚同時變了臉色。
閩南陳家老爺子性格古怪,早年舉家遷居南洋,再沒回國,國內的產業交由職業經理人打理。
許澤安幫陳曦晚千挑萬選的身份是陳家的二女兒,留英多年,行蹤成謎,一張公開的照片都沒流出來過。
乾淨,有背景,卻又足夠模糊的名門閨秀,十分適合許澤安未婚妻這個身份。
三年來,從來沒有人質疑過陳曦晚的這層身份。
直到今天……
那中年婦人穿一身藏青色斜襟褂子,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角幾道深刻的魚尾紋。
年輕女人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粉色長裙,舉手投足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許老爺子抬眼看著楊叔:「娘家人?陳家的人?」
楊叔應道:「是,陳家的三小姐,還有少夫人的乳母林嬸。」
許老爺子看著許澤安的臉色,沉吟不語。
榮晟就是在這樣短暫又凝重的沉默中,走進來的。
只不過此時此刻,所有的人的關注點都在閩南陳家的兩個女人身上,沒有人顧得上榮晟。
連行嶼許都沒給他半個眼神。
榮晟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許澤安身邊的陳曦晚身上。
月白色旗袍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她長的很乖,圓潤的杏眼,眼尾天然帶著上翹的弧度。
哪怕此刻陳曦晚臉色並不好看,眼裡帶著慌,那張臉仍是帶了些惹人憐愛的笑意。
真柔弱啊!
和勝天308里以一敵五的女俠,戴著人皮面具入室偷盜的小偷,完完全全是兩個人啊!
這會兒,陳曦晚擺著第三副面孔,她是豪門許家的未婚妻,名媛的端莊高貴拉滿。
站在那裡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真有意思!
榮晟當然記得和自己打的賭,如果再見到她,就一定要睡到她!
榮晟的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的興味。
很好,他賭贏了。
趙青蓮上前幾步,指著陳曦晚說:「原來是晚晚的妹妹來了,快,快過來看看你二姐。」
陳三小姐看向陳曦晚,目光平靜,聲音不高,卻砸出了滿堂死寂,「你不是我二姐。」
所有人像是被無形的手掐滅了聲音,只剩下死一樣的寂靜,和無數雙瞪大了,寫滿了震驚的眼睛。
林嬸則是沒有那樣沉得住的好教養,她上前兩步指著陳曦晚大罵,「哪裡來的冒牌貨,居然敢冒充我家二小姐,當真是欺負二小姐不愛露面,用心險惡的狗東西,為了嫁進豪門真是什麼骯髒手段都用得上。」
「啪」的一聲,玻璃紅酒杯摔碎在林嬸面前,她驚得連退兩步,生怕被碎玻璃濺到。
行嶼許緩緩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