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們呼吸都忘了。
行嶼許有多硬,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有所見所聞,這位從京城而來的少年,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搏殺出來的強者,憑一身瘋戾與鐵血,硬生生坐穩滬上夜色的王座,和另一位瘋魔的少年人平分天下。
榮晟膚色白,內雙的眼眸黑沉沉,看上去是有著內秀的帥氣。
他撩起嘴角,在無人敢笑的氛圍里,輕飄飄地笑了。
真是狗血啊!
果然,好女人是遭人惦記的。
行嶼許這人是有幾分福星高照的命數的,人都是他先遇到的。
行嶼許這半生,刀光劍影,搏命廝殺,數次身陷絕境,遍體鱗傷,從未彎腰低頭,從未有過半分示弱,更從未落過一滴淚。
向罔話少心卻不硬,明里暗裡的幫扶遭難的同村人。
而行嶼許看似混不吝話不少,心卻是硬。
他骨子裡是頭倔驢,寧折不彎,流血不流淚的犟種。
可此刻,這個刀砍斧劈都不眨眼的男人,眼淚跟不要錢似的。
遲來五年,痛徹心扉的心疼,炸得行嶼許想千刀萬剮了自己。
他雙臂死死箍著懷裡的人,又緊又克制,明明死也不會再放手,卻又怕真得弄疼了她。
許老爺子握著烏木拐杖的手,攥得緊。
怎麼就情深至此了……
怎麼還弄出孩子了?!
一眾權貴賓客瞠目結舌,心底掀起翻天覆地的驚濤駭浪,死死盯著那個默默垂淚的男人。
沒人再敢妄議半句,所有輕視、猜忌、詆毀,再也沒有人敢說出口來。
一場笑話,看成了浪子回頭的深情戲。
始作俑者的於微微和聶南喬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行嶼許不是善茬她們都清楚。
毀了陳曦晚的目的沒有達到,反而和行嶼許結下了仇怨。
聶南喬知道自己擺不平,她需要聶北征出面。
何清歡神色仍是淡淡,她喜歡有難度的挑戰。
行嶼許單手抱著陳曦晚,抬手抹了把眼淚,他不覺得有絲毫丟人,他對陳曦晚的感情憋了太久,憋成了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巴不得當眾挑明,讓滿場賓客都做個見證。
行嶼許和許澤安的目光隔空對望,眼神交匯,無聲地交流。
阿許,好好待晚晚!
放心,哥。
行嶼許雙手抱著陳曦晚,一步一步,在萬眾矚目下,在紅色的喜慶中,走出了許家老宅,眼裡旁若無人。
於微微雙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自己此刻,在這些名媛貴婦眼中,是個被嫉妒沖昏頭腦的笑話。
她輸得一敗塗地。
榮晟拿起桌上的酒杯,悠然起身,捋直襯衫下擺,拍了拍不存在的浮灰,恭敬地對許老爺子說:「許伯伯,抱歉來晚了,祝您福體康健,松鶴延年,壽辰喜樂。」
榮晟會做人,仿佛剛才的事兒不曾發生,領著賓客們回歸到賀壽的主題上來。
許老爺子頷首,神色如常,「榮七少爺有心,」
榮晟微笑,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動作優雅。放下酒杯時,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許澤安慘白的臉,又掠過聶南喬僵硬的嘴角。
聶南喬拿陳曦晚當假想敵,鬧了這麼一出,丟人丟到姥姥家了,聶家真是氣數將盡。
滿堂賓客如夢初醒,紛紛舉杯,方才的死寂和鄙夷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虛偽的喜慶。
——
黑色的DBS飛馳在路上,一路無話。
車開進九龍倉別墅的車庫,停好車,行嶼許捏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下車,打開副駕的車門,把陳曦晚抱出來。
陳曦晚一動不動,行嶼許柔聲問:「餓不餓?」
陳曦晚蜷縮在行嶼許的懷裡,搖頭。
他也沒再問,抱著她徑直上了二樓的主臥室。
主臥很大,冷調的裝修風格,行嶼許把陳曦晚放到那張鋪著深灰色床品的床上。
陳曦晚身子蜷縮著,像嬰兒在母體中的姿勢。
行嶼許看得眼眶發酸。
他在床邊蹲下來,仰著頭,看著她緊閉的眼瞼,看著她眼角未乾的淚痕,看著她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痂。
行嶼許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指尖懸在半空,突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碰她。
她曾經那麼痛苦,那樣絕望。
而他呢,除了索取,什麼都沒有給過她。
連最起碼的保護都沒有!
行嶼許把頭悶在床邊,聲音沙啞,「對不起……」
陳曦晚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洇進深灰色的枕套里,消失不見。
行嶼許沒再說話,只伸手扯過被子,蓋在陳曦晚身上。
然後他就那麼蹲在床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仿佛要把這五年錯過的所有畫面,都補回來。
沉默無聲。
西斜的日光也是無聲的。
——
許家壽宴,賓客盡歡,至少表面上都是一張張笑臉。
也沒有人提前離席,這種時候,誰先走誰丟人。
硬撐也要撐到後面。
只不過原本要宣布許澤安出任集團董事的決定,要緩發了。
畢竟他失去了未婚妻,未婚妻是個騙子,進過戒毒所,流過產。
未婚妻是他的好兄弟行嶼許的舊愛,流掉的孩子是行嶼許的,能讓行爺淚灑當場的女人,舊愛前面的舊字,應該拿掉。
多麼精彩的豪門緋聞,電視劇都不敢這麼拍,每個人的分享欲都爆棚。
只盼著壽宴結束,就去下一場。
直到一身黑衣的向罔,旁若無人地走進來。
他空手來的,走到主桌,坐在許澤安身邊空著的位置,對許澤安說了句:「行爺讓我來,吃飯。」
許澤安說:「多吃。」
向罔點頭,拿起筷子,認真地吃飯。
向罔吃飯的速度其實是快的,但是他能吃,所以這個漫長寂靜看他吃飯的時間被拉長。
漫長沉寂的時間裡,大家的目光似有似無,集中在古銅色皮膚的男人身上,他看起來老實本分,飯量大,吃飯認真。
如果他不是殺神向罔的話,大概會被從主桌上趕下來。
向罔不慌不忙,每一口都吃的十分認真。
向罔擦了擦嘴,站起身,目光掃視全場,在所有人的臉上都兜了一圈。
他說:「我記住了。」
誰還敢再分享?
一個個都把嘴閉緊了,甚至開始擔心說夢話的時候,可別給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