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溫阮收到陸時衍的電話。她看見來電顯示的時候遲疑了一秒才接起來。
"餵。"
"瀾灣項目那邊出了一批新的工藝樣品，供應商在工廠里做了一面完整的樣板牆。"陸時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有一點風聲，像是在室外打的，"時間有點緊，他們明天下午要撤掉換下一批。你要不要過來看一眼實物？"
溫阮靠在椅背上，手指轉著筆。"上次封樣已經簽過字了，應該不用再看了吧。"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成品預拼裝的樣板牆，不是小塊封樣。拼裝的效果和接縫收邊在塊狀樣品上看不全。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拍了照片發你。"
"在哪兒？"
"供應商在北邊的工廠，離你上次去的那幾家不遠。你要去的話我接你。"
溫阮想了想。"我自己過去就行。你發個地址給我。"
"好。我發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之後溫阮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多。她翻了翻日程，今天下午沒有別的安排，明天上午有一個內部會議。
她關掉日曆窗口，低頭繼續把手頭正在看的一份文件處理完，然後站起來拿了包往外走。
工廠在北邊工業園區，她打車過去花了將近四十分鐘。到了地方她付了車費下車，站在工廠門口看了一眼手機上陸時衍發來的地址確認沒錯。
工廠的大門開著，裡面傳來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聲。她走進去的時候看見陸時衍站在廠房中間的位置，旁邊是一面剛搭起來的樣板牆。
他穿著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站在樣板牆旁邊正在跟一個穿工裝的人說話。看見她走進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朝她抬了一下手。溫阮走過去的時候那個穿工裝的人已經走了，樣板牆前面只剩下陸時衍一個人。
"來了。"他往旁邊讓了半步，給她騰出位置站到樣板牆正前方。
溫阮站過去看了看那面牆。牆面上拼裝了各種材料的大幅樣板，跟之前展板上的小樣不同，整面牆的視覺效果更完整了，材料之間的過渡和接縫也看得更清楚。她伸手摸了一下接縫處，平整度不錯。
"做得挺好。"她說，"拼裝的師傅經驗可以。"
"這個師傅做了十幾年展裝了。"陸時衍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他側過身伸手點了點牆面高處的某一塊板材，"你看上面那塊金屬板的反射角度，跟下面石材的啞光銜接得還行吧？"
溫阮順著他的手指抬頭看過去。那塊金屬板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冷光，與下方石材的啞光表面形成了層次分明的過渡。她點了點頭。
"銜接沒問題。高處的打光如果做一點暖色調的話，金屬板的質感會更好。"
"我記一下。"陸時衍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打完把手機收進口袋。"底下這塊石材的紋理朝向要不要統一？"
溫阮蹲下來湊近看最底下那塊石材樣板的表面紋理。石材的紋路是斜向的，跟旁邊那塊縱向紋理的拼在一起確實有些不太協調。
"統一成斜向的吧，讓供應商重新切一塊。"
她在說話的時候陸時衍蹲到了她旁邊。他沒有蹲在對面，而是蹲在了她右手邊同一個方向，兩個人肩並肩蹲在那裡看著地面上的石材樣板。
他的肩膀離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手臂外側散發的體溫。溫阮的目光從石材上移開了一瞬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又收回來了。
"還有別的要調整的嗎？"陸時衍問。
溫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一點灰塵。"沒有了。剩下的等成品出來再看。"
陸時衍也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肩膀擦過她的肩膀側面，布料和布料之間蹭過的那種細密的摩擦感清晰地傳遞過來。
溫阮感覺自己的肩頭麻了一瞬。她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行。"陸時衍說。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她往旁邊挪了那半步，但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那你要是看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打車走就行。"
"這邊偏，打車不好打。我送你到地鐵站也行。"陸時衍說著已經往廠房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溫阮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然後跟了上去。
兩個人走出廠房大門。外面的陽光正烈，空氣里浮動著工業區特有的那種混雜了灰塵和機器油味的乾燥氣息。陸時衍的車停在廠房側面的露天停車場，他走過去開了副駕的門，溫阮在車門前站了一下，然後坐進去了。
車發動之後空調的風從出風口送出來帶著一絲涼意。陸時衍打著方向盤把車倒出車位，輪胎在碎石地面上碾出細碎的聲響。
車子上了主路之後速度提起來，車窗外的景色從廠房和倉庫逐漸變成了稀疏的行道樹和沿街的小店鋪。
"你以前來過這邊嗎？"陸時衍開口。他說話的時候沒有轉頭，視線落在前方的路面。
"來過一次。上次看供應商的那次。"
"除了那次之外呢？"
"沒有。"溫阮靠著座椅，側頭看著窗外。車窗外的景物勻速地往後退著，陽光透過行道樹在擋風玻璃上投下跳動的光斑。
"以前大學的時候做實地調研倒是經常往這邊跑。"陸時衍說，"這邊有個舊工廠改造的文創園，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沒去過。"
"離這兒不遠，拐個彎就到。"陸時衍說著打了轉向燈，方向盤往右一轉，車子拐進了一條窄一些的支路。"反正順路，帶你去看一眼。那個園區的空間改得挺有意思的，可以做項目參考。"
溫阮坐直了身體看了一眼前方。"你剛才怎麼不說要去那兒？"
"剛才沒想起來。現在想起來了。"陸時衍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任何刻意的成分。車子沿著支路開了一段之後拐進了一個開著大門的園區，入口處有一塊鏽紅色鐵皮做的標識牌，上面寫著"一九九八文創園"幾個字。
園區裡面是一排排紅磚廠房改造成的各種空間，外牆被爬山虎覆蓋了大半，綠油油的葉子在太陽底下泛著亮光。
陸時衍找了個空位停了車，熄了火。"下去走走？"
溫阮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她下車之後環顧了一下四周，園區裡的建築確實做得用心，紅磚牆面被保留下來做了清水處理，新舊材料的銜接處處理得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