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把圖紙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她認得出這個位置——大學的時候他們幾乎每天都坐在那裡,她寫作業他看書,窗外的銀杏葉從綠變黃又從黃落光,來來回回過了三年。
"你記性這麼好。"溫阮把圖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跟你有關的東西都記得。"
溫阮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背對著路燈的光,肩膀的輪廓在暮色里被勾了一道淺金色的邊。
"你今天為什麼畫這個?"溫阮問。
"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想起來大學的事了。想起來之後畫了一上午,畫完就想給你看。"
溫阮把信封拿在手裡。"謝謝。我收著了。"
陸時衍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她的手裡拿著那個信封,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你還想去看那個文創園嗎?我上次給你看的那個剖面你還沒看完,後面那個花園的改造你也還沒看。"
溫阮想了想。"周末吧。周末有空。"
"好。周末我來接你。"
溫阮點了點頭。她把信封夾在胳膊底下,朝他擺了一下手。"那我上去了。"
"嗯。你上去吧。"
溫阮轉身往辦公樓里走。走進大廳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陸時衍還站在那裡目送她。她收回視線推門進去了。
回到辦公室之後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拆開封口把圖紙又拿出來看了看。檯燈的光照在鉛灰色的線條上,她把圖紙平鋪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窗戶的位置、書桌的尺寸、那排銀杏樹的枝幹走向——他在每一處細節上都下了功夫。
她伸手在紙面上方懸空描了一根線條的走向,手指離紙面只有一兩毫米,沒有碰上去。
她把圖紙收好放回信封里,放進了抽屜最下層。
那天晚上溫阮回家之後給陳橙打了個電話。陳橙接起來的時候背景音很安靜,像是也在家裡待著。
"阮阮?"
"我今天把話跟張明川說清楚了。"
"那個相親的?你怎麼說的?"
"我直接告訴他我現在有一個舊的人重新出現在生活里了,情況還沒想清楚,沒辦法再跟他繼續接觸。他說他明白了,以後就當朋友。"
陳橙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你做得挺對的。拖著人家反而不好。"
"對。"溫阮靠著沙發背,另一隻手拿著遙控器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電視沒有開,"我今天還收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
"陸時衍畫的圖。他畫了大學圖書館那個靠窗位置的空間剖面圖,就是我們以前經常坐的那個地方。"
陳橙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他畫的?畫了多久"
"他說畫了一上午。"
陳橙安靜了一下。"阮阮,你跟我說實話,你收到那張圖的時候心裡什麼感覺?"
溫阮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手機貼在耳邊,整個人往沙發靠背里陷了一點。"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他做什麼我都覺得是應該的,他對我好是正常的。現在他做這些事,我總覺得不太真實。"
"不真實在哪?"
"他以前從來沒主動畫過什麼給我。他做模型做圖紙都是他自己的事。他會幫我改圖改方案,但那是順手的事。他不會專門為了我畫一張圖。"
陳橙嗯了一聲。"那他現在專門為你畫了一張圖。你覺得他為什麼這樣做?"
溫阮想了一會兒。"他想讓我知道他想我了。"
陳橙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什麼都知道,你什麼都明白,你就是不敢伸手接。阮阮,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了,你以前什麼事都敢試,怎麼到了他這兒你反而怕了?"
溫阮把手機從左邊耳朵換到右邊。"因為以前試過的結果不好。"
"那你知不知道以前試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會,現在他在學了。你給他個機會讓他學一學都不行嗎?"
溫阮沒有回答。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客廳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她坐在沙發里蜷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陳橙,"她說,"我不是不給他機會。他做的那些事我都收著了,我也跟他出去了,也一起吃飯一起看展了。但我沒辦法跟他說'我們重新在一起吧'。我沒辦法跨過那條線。"
"你為什麼要跨那條線?他現在又沒讓你跨。他在跨,你站在原地看他跨不就行了嗎。"
溫阮在黑暗裡眨了一下眼。"如果他跨到一半不跨了呢?"
陳橙的聲音溫柔了一些:"那他就不值得你跨。但你現在因為怕他中途不跨了就不讓他開始跨,你這不是替他做了決定嗎?"
溫阮沒有說話。她聽見電話那頭陳橙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
"行了,"陳橙說,"我不說了。你自己想想。他能不能跨到底得看他自己,但你讓不讓他跨是你的事。你把路給他留著,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溫阮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了燈。燈光填滿客廳的一瞬間她眯了一下眼,走過去倒了杯水端在手裡喝了一口。
路過玄關的時候她看見鑰匙盤旁邊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她把信封拿起來帶進臥室放在了床頭柜上。
她躺下來關燈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扁平的牛皮紙信封在床頭櫃的檯燈下泛著柔和的米色光澤,跟那本建築雜誌和之前他送的幾樣東西並排擺在一起。
她伸手把信封往裡面推了一下讓它和其他東西對齊,然後關了燈躺下來。
第二天早上溫阮到辦公室的時候看見桌角放著一杯美式。她看了一眼杯身,白色的紙杯上沒有任何標識,但杯沿上用馬克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跟裝那杯半糖去冰的杯子一模一樣。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半糖去冰。
她沒有發消息問他。她喝完了那杯咖啡把紙杯扔進垃圾桶里,坐在工位上開了電腦。周萌來的時候探頭看了她一眼:"溫總早。昨天陸總又來了?"
"你怎麼知道?"
"前台跟我說昨天傍晚有個男的來放東西,她形容了一下長相我就知道是陸總。"周萌笑了一下,"溫總,陸總對你也太好了吧。"
溫阮看了她一眼。"對項目組的人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