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溫阮醒的時候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陸時衍發來的消息，發送時間是六點五十分，她還在睡的時候就發了。"醒了告訴我。"
溫阮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分。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翻了個身又躺了幾分鐘，然後坐起來回了一條消息："醒了。"
陸時衍的電話幾乎是秒進來的。她接起來的時候聲音還有點沒睡醒的沙啞："餵。"
"今天想去哪兒？"
溫阮靠著床頭板想了想。"你定。"
"我定的話去個遠一點的地方。你上次說想去看海。"
溫阮確實說過想去看海。上周某天晚上吃水果茶的時候她隨口提了一句說好久沒去過海邊了，當時他坐在對面喝百香果茶，喝完之後抬手喊了服務員買單，沒有接這句話。她以為他當時沒聽見。"你當時聽見了？"
"聽見了。走不走？"
溫阮靠在床頭板上看了一眼窗外，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了。"去。幾點出發？"
"九點。我來接你。"
"好。"
掛了電話溫阮從床上起來去洗漱。站在衣櫃前面的時候她想了一下，伸手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挽了一截，下面穿了條牛仔短褲，頭髮扎了個高馬尾。
出門之前她走到餐桌旁邊看了一眼那束洋桔梗，插在玻璃杯里養了兩天花瓣已經開大了不少，顏色從淺綠淡化成接近全白，在早晨的日光里舒展著。她彎腰聞了一下，把杯子轉了半圈讓花朝向陽光的方向，然後拎起包出了門。
下樓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陸時衍已經到了。他靠在車門旁邊，穿了件淺灰色的T恤和深色長褲，腳上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這個打扮跟他平時上班穿襯衫西裝的樣子差別很大，溫阮站在小區門口看了他兩秒才走過去。
"你這身我差點沒認出來。"溫阮走到他面前。
"周末換個風格。"陸時衍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包放進后座，拉開副駕的門。"走吧。"
車開出去之後溫阮靠著座椅看了看窗外。車子往城外開，路兩邊的建築從高樓變成低矮的商鋪再變成樹木和農田。車裡放著音樂，一首老歌，旋律舒緩，女歌手的聲音輕而柔和。她以前沒聽過這首歌，聽著覺得舒服。
"你什麼時候換的歌單？"溫阮問。
"上周。"
"以前你車裡不放歌。"
"以前你坐車的時候不放，後來你開始坐了就開始放了。"陸時衍伸手按了一下屏幕切了一首，新播的歌節奏輕快了一些，"這首你覺得怎麼樣？"
"還行。比上一首好。"
"那我記一下。"
溫阮側過頭看著他開車。他今天穿的T恤領口是圓領的，露出一小截鎖骨和上方的皮膚，脖頸到肩膀的線條在陽光底下看起來很放鬆，跟上班的時候那種繃著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根深灰色的皮繩編的手鍊，顏色低調，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你什麼時候戴手鍊了？"
陸時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周買的。路過一個手工店順手買了。"
"為什麼突然想戴手鍊？"
"沒什麼。想換換風格。"
她沒有追問。車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後路面開始有了海邊的氣息——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鹹味，天邊的顏色比市區裡的更透亮一些。
陸時衍把車開進一個沿海的小鎮，沿著一條窄路一直開到了海邊的一處小碼頭附近，停了車。
"這兒人少。"他熄火拔了鑰匙，"走走吧。"
兩個人下了車。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鹽分的氣息，溫阮眯了眯眼朝海邊走了兩步。腳下是碎石和細沙混在一起的地面，海浪在不遠處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嘩啦一聲接著嘩啦一聲。
碼頭上泊著幾艘小漁船，船身上漆著藍白相間的顏色，在太陽底下一明一暗地晃著。海面上有海鷗在飛，偶爾俯衝下來掠過水麵又升上去。
溫阮站定在海邊深吸了一口氣。鹹濕的風灌進肺裡帶著一種開闊的感覺，她張開胳膊伸了個懶腰，後背的關節咔嗒響了兩聲。陸時衍站在她旁邊一步遠的位置，看著海面上那隻海鷗又俯衝了一次，然後側過頭看著她。
"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溫阮問他。
"來過一次。大學的時候跟同學來過。"
"跟誰？"
"趙明遠他們。畢業那年。"
溫阮想了一下。"畢業那年你們來海邊玩，你沒叫我。"
陸時衍沉默了一下。"那段時間你跟我說想一個人待著。我沒敢叫你。"
溫阮想起來確實有這麼一段。畢業前那幾個月，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開始變冷了，她跟他說過"我想自己待一段時間"這種話。
她當時說的是真心話，他確實沒有打擾她。但那時候她想讓他打擾一下，她想讓他問她"你怎麼了"，讓她不用自己一個人待著。
"你當時應該叫我的。"溫阮說。
陸時衍轉頭看著她。"我現在知道了。"
溫阮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著海面。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下去，陽光下水的顏色由近及遠從淺綠過渡到深藍，海面盡頭和天空融成一條模糊的線。
她伸手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朵後面，陸時衍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幫她按住了另一側被風吹起來的發梢，他的手指從她耳後繞過去把那一縷頭髮攏了攏然後放下來，指尖擦過她耳廓邊緣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指尖有一點涼。
"謝了。"她說。
"不用謝。"
兩個人沿著海邊慢慢走著。腳下的沙地從碎石子變成了細密的沙粒，踩上去軟了一些。溫阮走了一會兒脫了鞋拎在手裡，赤著腳踩在沙面上。
沙子被太陽曬得溫熱，腳心踩下去感覺到細密的顆粒托著腳掌的觸感，舒服得她彎了一下嘴角。
"你脫鞋幹什麼？"陸時衍低頭看見她光著的腳。
"踩沙子。"
"涼不涼？"
"溫的。你試試。"
陸時衍看了她一眼，彎腰把鞋脫了，襪子也脫了，光腳踩在沙子上。他站穩之後走了兩步，腳趾在沙面上輕輕碾了一下。"是溫的。"
兩個人赤著腳在海邊走著。海浪偶爾湧上來漫過腳面又退回去，水涼涼的裹著細沙從腳趾縫裡流過去。溫阮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彎腰在沙面上寫了幾個字，剛寫完一個筆畫海浪就湧上來把字抹平了。她又寫了一遍，又抹平了。
"你在寫什麼？"陸時衍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不告訴你。"
陸時衍低頭看著被她寫完又被海水沖平的沙面，那片沙面上濕漉漉的反著光，看不出來寫過什麼。"再寫一次。"
"不寫了。寫了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