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七點四十,秦牧已經在公司了。
前一晚從鹿鳴館回來,他睜著眼睛躺到凌晨。
馮謙的呼嚕聲從對面床鋪一陣一陣地傳來,像生了鏽的風箱,拉得漫長又刺耳。
秦牧六點二十照常起床,洗了把臉,披上外套就出了宿舍。
晨霧還沒散盡,校道上只有幾個晨跑的人,呼出的白氣在身前聚了又散。
公司里沒人。
秦牧把咖啡機打開,站在落地窗前等第一杯美式煮好。
窗外天光漸亮,城市從青灰色的薄霧裡一層層浮出來。
門鈴響的時候,他以為是幻聽。
「學長。」
顧崇玉站在門口,圍著一條淺灰色圍巾,鼻尖被早晨的風吹得有點紅。
他穿著白色羽絨服,背後背著畫板,手裡還提著一個紙袋。
秦牧愣了一下,拉開門。
「你怎麼來了?」
「你周六下午沒去後海,微信也沒說清楚。」,顧崇玉走進來,把圍巾解開,露出下面尖尖的下巴,
「我過來看看你。這裡還有其他人嗎?」
「就我。」秦牧往旁邊讓了一步,「你怎麼上來的?」
「樓下保安認識我,直接放我進來了。」,顧崇玉把畫板放在會客區沙發上,從紙袋裡掏出一杯豆漿和一份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給你帶的。我猜你肯定沒吃早飯。」
秦牧看了他幾秒,走過去,接過豆漿和包子。杯壁是熱的,暖著他冰了一早上的掌心。
那股溫度像有生命似的,順著指根往骨頭裡鑽。
「怎麼這麼早過來。」他說。
「想早點見到你。」顧崇玉輕聲說,說完就低下頭,耳尖紅了一片。
秦牧喉結動了一下, 「來我辦公室坐吧。」
他拿著豆漿和包子走進辦公室,顧崇玉跟在後面。
「天冷了,後海那邊風大。以後周末別去湖邊畫了,容易凍感冒。」,秦牧在沙發上坐下,「以後周末都來我這裡,我教你AI技術,正好也陪陪我。」
顧崇玉坐到他旁邊,眼睛彎起來:「好。」
秦牧從旁邊書架上抽了本《機器學習導論》遞過去:「先看這個,有不懂的問我。」
顧崇玉接過去,翻開。他看書時很安靜,偶爾用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點,像在給文字做記號。
辦公室里只剩下咖啡機偶爾發出的一點聲響。
秦牧吃完早飯,走到辦公桌前,重新打開沒改完的程序。
屏幕上的字符密密麻麻,像一條條需要他馴服的蛇。
他逼自己沉進去,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中午,秦牧帶顧崇玉去樓下的一家江浙菜館吃飯。
兩人靠窗坐著,顧崇玉點菜,問秦牧忌不忌口,秦牧搖搖頭。
飯菜上來後,秦牧給他夾了菜,又盛了碗湯,推到顧崇玉面前。
「你畫了多少年了?」秦牧舀了一勺湯,問道。
「從記事起就在畫。」顧崇玉咽下嘴裡的菜,抬頭看他,眼神認真,「學長,你是不是不開心?」
秦牧愣了一下,他放下勺子,手擱在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瓷碗光滑的邊沿。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顧崇玉又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秦牧動了動嘴角,想說「我沒事」,但看著顧崇玉那副認真的表情,他準備好的話忽然噎在喉嚨里,像被人按住了嗓子眼。
「有點事情要處理,累著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顧崇玉聽了,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到秦牧碗裡:「那你要多休息。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你就跟我說。」,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希望你能開心。」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過了幾秒,他抬起頭,顧崇玉正低頭認真剝一隻蝦,蝦殼在他指間一點點脫落,動作笨拙又專注。
「阿玉,我很羨慕你。」秦牧突然說。
顧崇玉抬頭,表情茫然了一瞬,隨即笑了。
他把剝好的蝦夾到秦牧碗裡:「我有什麼好羨慕的?我哥經常罵我腦子一根筋,跟傻孢子似的。我才羨慕學長你,又聰明又有能力,人還好。」
秦牧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拇指輕輕摩挲著指節:「你很純粹,和你在一起很舒服。你哥罵你是關心你,怕你被騙,怕有人打碎你的純粹。」
「你是不是想說,我單純,其實就是蠢的意思?」,顧崇玉笑著說,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不蠢。你是善良,是對世界充滿希望。」,秦牧盯著顧崇玉的眼睛,認真地說,
「但你也要機靈點。不要相信家人以外的人,也不要相信我。」
顧崇玉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頭:「我是有點天真,但又不傻,哪那麼容易被騙?學長,你不要那麼悲觀。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的。學長你也很好,你還願意教我AI技術。我願意相信你。」
秦牧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你相信我?」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嗯。我相信學長。」顧崇玉雙眼泛著亮晶晶的光,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乾淨得刺眼。
秦牧被那光刺得眼睛發酸,他別開臉,看向窗外。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像一條川流不息的河。
陽光很好,落在桌布上,把顧崇玉的側臉照得幾近透明。
「阿玉,你人真好。」他慢慢地說,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夾起那隻蝦,放進嘴裡慢慢嚼。
蝦肉鮮甜,他卻嘗出了一絲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