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沒有課,沈硯辰約秦牧去爬香山。
「別跟我說你忙。」沈硯辰在電話里笑,「你這周都拒我三次了。」
秦牧確實忙,公司新項目要預驗收,周維安那邊催得緊,幾個兼職博士連軸轉了一周。
但沈硯辰把話說到這份上,秦牧答應了。
天氣不錯,風不大,天雖然冷,陽光卻很好。
香山上的紅葉已經過了最好看的時候,路上鋪著一層干卷的葉子,踩上去嘎吱作響。
兩人從東門上去,慢悠悠地走著。
沈硯辰穿了件黑色衝鋒衣,領口拉到下巴,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比平時少了幾分斯文,多了些少年氣。秦牧走在他旁邊,偶爾接兩句話。
爬到半山腰,沈硯辰說歇會兒。
兩人靠在石護欄上喝水。
沈硯辰話不少,從學校里的閒事聊到軍部內部的傳聞,又聊到他父親前陣子因為軍改和顧家那邊有些不愉快,對顧家很是抱怨一通,最後總結,
「那些玩政治的心太黑了,手段髒的很,也就我爸不怕他們,能治得了他們,結果他們整個南方軍部,只要是和政界打交道,全都求我爸去應對,我爸礙於面子,都得多干多少不屬於他的工作,都是被那些玩政治的逼的!」
秦牧聽得認真,笑了笑沒插嘴。
「你心裡有事?」沈硯辰忽然說。
「嗯?」
「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你今天就乾巴巴幾個字回我。」,沈硯辰側頭看他,鏡片後的眼睛帶著點笑,
「秦牧,你想什麼呢?真讓人捉摸不透。」
秦牧喝了口水,擰緊瓶蓋:「今天有點累。」
「我來幫你按按肩膀,伺候伺候你。」沈硯辰說著就要上手。
秦牧側身避開:「別折騰了。這麼冷的天,也就你想得出爬山這種項目。」
「那還不是因為你答應的溫泉一直沒影。」沈硯辰委屈的說。
「最近忙。放心,一定帶你去。」秦牧說,「走,繼續爬。」
兩人到山頂時,風更大了。京市城區的輪廓在夕陽里舖開,灰濛濛的樓群盡頭,天邊燒著一道橘紅。
觀景台上人不多,只有幾個拍照的遊客,還有一對依偎著取暖的情侶。
秦牧偏過頭,看見沈硯辰正望著遠處,呼吸比剛才急促一點,白色水汽一股一股地從唇邊散開。
「秦牧。」沈硯辰開口。
「嗯。」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覺得奇怪。」,沈硯辰轉過來,看著他。山頂的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可他的目光很穩,很亮,裡面有什麼東西燒得正旺,
「但我不想再藏著了。」
秦牧挑眉,看著他。
沈硯辰深吸一口氣,白色霧氣從唇邊散開。
「我喜歡你。」他認真地說,「想和你交往。」
風從山谷里卷上來,灌進兩個人的衣領和袖口,把外套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秦牧站在那裡,像沒聽清似的微微偏了一下頭。
沈硯辰的眼神真摯而熱烈,帶著一種他很少在人前展露的、幾乎稱得上坦蕩的渴望。
那雙眼睛和沈如晦有些像,可此刻裡面的東西又似乎完全不同。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沈硯辰說,又補了一句,「我知道這不合世俗。但我想試試。」
秦牧看著他那雙眼睛。
前世的記憶從深處翻湧上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他看見沈硯辰站在地下室門口,穿著乾淨筆挺的西裝,對他露出和現在幾乎一模一樣的笑容。
他說:「我幫你逃出去。」
他信了。
然後被下了藥,黑布套罩下來,密封的車廂,汽油味,一路顛簸。
再醒來時,是緬北潮濕的鐵皮屋頂和昆巴陰狠的笑聲。
「讓我考慮兩天。」秦牧垂下眼說。
沈硯辰看著他,眼睛裡一點點升起某種柔軟的歡喜,像害怕被拒絕的人突然得到了一點希望。
「好。」沈硯辰說,「我等你。」
秦牧點點頭,轉過身,看向山下已經亮起來的萬家燈火,那些燈一顆一顆地亮著,溫暖而遙遠。
他面上平靜,腦子裡已經開始活動。
沈硯辰竟然喜歡他!
下山時,沈硯辰走在他身旁,偶爾側頭看他,表情比來時鬆快了許多。
秦牧目視前方,嘴唇動了動,像在默念什麼。
晚上回到宿舍,秦牧站在陽台上。
顧崇玉的又發了消息過來,這次是一小段視頻。
視頻里,顧崇玉把手機架在畫架旁,畫布上是一棵柳樹。
他的聲音從視頻里傳出來,混著一點沙沙的風聲:「今天在宿舍陽台畫你那天站過的柳樹。溫書白說我把柳樹畫成精了,看著像個人。你看看呢?」
視頻最後,畫面晃了一下,顧崇玉的臉湊到鏡頭前,笑了一下:「學長,你值得最好的。」
秦牧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窗外,校園裡的路燈正一盞盞亮著,遠處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笑聲模糊地飄上來。
他點開和顧崇玉的對話框,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停了幾秒,最後退了出去。
然後他打開加密相冊,翻出最近存的一張照片。
是昨天顧崇玉發來的黃昏照片,雲層在天邊堆著,邊緣燒成暗紅色。
秦牧把手機按滅,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再見,顧崇玉。」他輕輕地說。
聲音落下去,像一顆石子沉進很深很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