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八點,顧崇玉到了星牧科技。
他像往常一樣帶了豆漿和包子,放在秦牧辦公桌上。
秦牧正在辦公室開會,看見他,對他點了一下頭。
顧崇玉對著秦牧笑了笑,走出辦公室,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翻開書,打開電腦,把上次沒跑完的模型又調出來看。
等到十點多,秦牧才從辦公室出來。他走到顧崇玉旁邊,看了兩眼他的屏幕,說:「你這處參數可以再降一點,能省不少計算資源。」語氣自然,像個樂於助人的學長。
顧崇玉點頭,然後埋頭改。
改了一會,他抬頭看秦牧。秦牧坐在辦公室里,邊吃包子邊盯著屏幕,不時單手敲幾下鍵盤。
他吃得很慢,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屏幕。
顧崇玉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
一上午,秦牧沒再和顧崇玉說話。
以前他會問顧崇玉渴不渴、餓不餓,會拿自己的杯子給他倒水,會站在他身後看代碼時挨得很近。
今天他只給顧崇玉發了一個項目文檔,讓他自己看,自己跑。
顧崇玉跑通了,走進辦公室,小聲說:「學長,好了。」
秦牧「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下一個,有問題再找我。」
顧崇玉在門口站了兩秒,可秦牧始終盯著屏幕,根本不看他。
顧崇玉慢慢退出去,走回工位坐下,他望著電腦屏幕,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中午吃飯,秦牧點的外賣,兩個人各自在各自位置上吃。
顧崇玉打開盒飯,看著裡面的雞腿,又抬頭看向辦公室里悶頭吃飯的秦牧,鼻子輕輕一皺,委屈地癟了癟嘴。
他吃得很慢,米飯一粒一粒地數著往嘴裡送,吃了很久,什麼也沒等到。
下午四點五十分,秦牧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東西。
「我今晚有點事,先走了。」他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
顧崇玉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
「你還送我嗎?」他說。
「今天沒開車。讓你司機來接你吧。」秦牧看著他說。
「那我送你吧。你等一下,司機很快就到。」,顧崇玉拿出手機,低頭髮信息,指尖在屏幕上點得飛快。
秦牧把外套穿上:「不用,我走回去。」
「學長,你走回去要二十多分鐘呢。我送你。」,顧崇玉也站起來,去拿自己的外套。
「不用了。我先走了。」秦牧說。
顧崇玉已經拎起了包:「那我陪你走回去。」
秦牧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顧崇玉。
顧崇玉站在他身前,兩手攥著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臉看秦牧,眼睛裡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稍有動靜就會溢出來的樣子。
「顧崇玉。」秦牧說。
「嗯。」
「我真的不值得你這樣對我。」,秦牧一字一頓地說,「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你值得更好的。」
顧崇玉的嘴唇抿得發白,他慢慢低下頭,兩隻手在身前絞著,十根手指糾纏得死緊,像要把自己擰成一股繩。
秦牧看見他的肩膀在輕輕發抖。
秦牧的手攥緊了,指甲狠狠掐進掌心,他逼自己站著不動,逼自己不要抬手。
「我明白。」顧崇玉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有強求你怎麼樣。我喜歡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他說完,沒等秦牧再開口,繞過秦牧走了,步子很快,推開門,向電梯方向跑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急,最後消失在電梯門合上的聲音里。
秦牧轉身,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他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然後關上門,朝電梯走去。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秦牧盯著樓層顯示屏,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出了寫字樓,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風從街角卷過來,乾冷乾冷的,像帶著砂紙,擦得臉皮發緊,他拉高拉鏈,沿著街道往學校方向走。
路上車不多,行人更少。
路燈把法國梧桐的枯枝影子投在地上,一截一截,斷斷續續。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全是顧崇玉剛才低頭絞手指的樣子,還有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沒關係」。
一輛黑色商務車從身後貼上來的時候,秦牧才聽見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
他本能地往旁邊閃了半步,但車門已經開了,兩個男人從車裡下來,幾乎沒有聲音。
一個人從後面捂住他的嘴,另一人架起他的胳膊,動作熟練得像做慣了這種事。
秦牧反應極快,轉身一拳砸在前面那人的鼻樑上,那人吃痛,手鬆了一瞬。
但後面的人已經拿出電擊器,照著他後腰按了下去。
電流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從腰眼打進脊椎。
秦牧整個人僵直,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牙齒咬得咯吱響,心裡升起了無邊的恐懼。
他被按在車門邊,手指扒著冰涼的金屬,在上面滑出幾道汗痕,意識像被人從身體裡往外拽,眼前一陣陣發黑。
「救命……」
一聲尖銳的急剎車劃破空氣。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停在路邊,後車門彈開,顧崇玉從裡面衝出來。
「秦牧!」
他喊得很大聲,聲音劈開了整條街的寂靜,驚擾了施暴的一方。
顧崇玉身後另一輛黑色車裡迅速下來四個黑衣保鏢。
「攔住他們!」顧崇玉的聲音又急又尖銳,喊破了音。
四個保鏢撲上去,正在施暴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沒等保鏢近身就扔下秦牧,鑽回車裡。
商務車轟鳴著躥出去,碾過路肩,甩出一陣橡膠摩擦的焦味,消失在街角。
秦牧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後腰還在一下一下地抽痛,額角全是冷汗,順著下巴滴到柏油路面上,洇開幾個深色的小點。
顧崇玉跑過來,蹲下身,兩隻手慌亂地扶住秦牧的胳膊,聲音都在抖:「學長,你沒事吧?他們是什麼人?」,
秦牧抬起頭,看向顧崇玉,他的眼裡各種情緒翻湧著,悲戚、絕望、驚喜、感激……,全攪在一起,像雜亂的麻。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顧崇玉,眼神痴得發怔。
顧崇玉被他看得渾身發麻,顫著手去摸他的臉:「秦牧,學長,你怎麼了?嚇到了?」
昏黃的路燈把顧崇玉的臉映得又軟又急,他眉頭擰著,嘴唇發顫,眼睛裡全是驚惶、緊張、關切……。
秦牧痴傻般地看著他。
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深市那條後巷被帶走的時候。他喊了多少聲救命,卻沒有一個人來。
他猛地伸出手,把顧崇玉拉進懷裡,緊緊抱住,頭埋進顧崇玉肩窩,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他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對方嵌進自己身體裡。
顧崇玉僵了一下,然後他慢慢抬起雙手,環住秦牧的背,手臂一點一點收緊。
「阿牧,有我在,不怕。」他輕聲說,聲音貼著秦牧耳畔,溫熱的,軟和的,像黑夜裡唯一一盞不滅的燈。
聞言,秦牧抱得更緊了,他把臉往顧崇玉頸窩裡埋了埋,呼吸急促而破碎,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
保鏢們站在周圍,幾個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也不敢上前。
夜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他們的衣擺輕輕翻動。
過了好一會兒,其中一人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低聲問:「二少爺,要把秦同學送去醫院嗎?」
顧崇玉這才反應過來,他慢慢鬆開秦牧,扶著他站起來,眼眶紅紅的,卻努力穩住聲音。
「秦牧,跟我回家。」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