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崇玉把秦牧帶回了顧家老宅。
顧家老宅在京市西郊一處鬧中取靜的別墅區里。
車開進去,兩邊是高大筆直的銀杏樹,路燈把路面照得雪白。
顧家的別墅占了一個大轉角,前面有一片極開闊的花園,草坪修得齊整,特別雅致。
車停在門廊下,立刻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管家迎出來,這人身材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穿著深色中式對襟衫,見到顧崇玉,先微微彎了彎腰:「二少爺,您回來了。」
顧崇玉點頭:「忠叔,叫張醫生來一下,我朋友受了點傷。」
顧忠目光在秦牧身上停了一瞬,沒多問,轉身去安排。
顧崇玉扶著秦牧穿過門廊。
秦牧腳步已經穩了些,只是後腰還沉甸甸地墜著,走路直不起身。
他跟著顧崇玉走進客廳,門一開,暖氣撲面而來,混著一股極淡的百合花香和鮮花的氣味。
玄關寬敞,擺著一對青花大瓶,往裡望,客廳挑高極高,水晶燈從頂上垂下來,亮得如同白晝。
秦牧一眼就看見了對面牆上掛著的全家福。
照片有半人高,裝幀考究。
上面中間位置坐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目光銳利,唇角卻含著一絲笑意。秦牧認得他,顧憲章。
顧憲章右邊坐著一位慈祥貴氣的老婦人。
顧憲章左手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童。男人面相溫和卻不怒自威,是顧承謹。
老婦人右邊坐著一位貌美貴氣的中年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男童,應該是顧崇玉的母親。
顧憲章身後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眉眼冷峻,西裝筆挺,肩背像刀裁過一樣直,是顧崇安。
顧崇安右邊站著一位年輕貌美氣質高雅的年輕婦人,應該是顧崇安的妻子。
顧崇玉就站在顧崇安左邊,笑得開心,眉眼間全是陽光純粹、無憂無慮。
秦牧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指甲壓在掌心,壓出幾道白印。
「阿玉,今天謝謝你。」,秦牧把視線從照片上收回來,轉向顧崇玉。
顧崇玉正蹲在矮櫃旁,從裡面翻出一雙新的拖鞋。
他抬頭,眼睛紅紅的:「你不要一直謝了。剛才嚇死我了,還好我沒先離開。」
他把拖鞋遞給秦牧,秦牧彎腰換上,後腰一彎,疼得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顧崇玉也換好鞋,又問:「那些人是誰?你得罪什麼人了嗎?」
「可能是生意上的事。」秦牧笑了一下,「別擔心。」
顧崇玉皺眉,顯然不信,但見秦牧不想多說,便沒再問,只扶著他走到客廳沙發前坐下。
「小叔,你回來了!」
一個清脆的童音從二樓傳下來,緊接著是「咚咚咚」的下樓聲,又急又快,像一匹撒歡的小馬駒。
顧崇玉站起身:「明明,慢點。」
顧景明撲進顧崇玉懷裡,仰起一張小臉:「小叔,我考試考了100分,厲害吧?」
顧崇玉蹲下身,捏了捏顧景明的臉:「明明真厲害。一會兒小叔忙完給你獎勵。」
顧崇玉站起來,拉著顧景明轉向秦牧:「明明,這是秦叔叔,是小叔的好朋友。」
顧景明睜著大眼睛,把秦牧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點點頭,奶聲奶氣地說:「嗯,長得不錯,可以做小叔的朋友。你好,我叫顧景明,是我小叔最愛的大侄子。」
秦牧被顧景明小大人的樣子逗笑了,心裡的恐慌和後怕散了大半。
他輕輕彎下腰,儘量和顧景明平視,笑著說:「明明你好,我是秦牧。我很高興能成為你小叔的朋友,也很高興認識你這麼厲害的小朋友。下次叔叔給你買禮物。」
顧景明笑得更開心了,露出一排白白的整齊牙齒:「謝謝秦叔叔。」
說完,他拉了拉顧崇玉的衣袖,顧崇玉俯下身,把耳朵湊過去。
顧景明用小手捂著嘴,小聲說:「小叔,你這個朋友不錯,挺上道的。不像溫叔叔那麼沉悶,是個能聊天的。」
顧崇玉「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站直後點了點顧景明的腦門:「趕緊去寫作業。小叔這邊有事,一會兒找你玩。」
顧景明撇撇嘴,小身子扭了兩下:「你朋友都來了,我得幫你接待呀,不然人家該說我們顧家待客不周了。」
顧崇玉一副早就看穿他的樣子:「別耍小心思。我的朋友我自己招待。你現在不去寫作業,一會兒你爸爸回來了,你的小屁股我可不救。」
顧景明連忙把食指豎在嘴唇前,做了個「噓」的手勢,樣子可愛又好笑:「小叔,別什麼都往外說。家醜不可外揚,我去寫作業就是了。」,
說完轉頭看向秦牧:「秦叔叔,我先去寫作業了。你有什麼需要就找我小叔,等我寫完了再來找你玩。」他揮揮小手,蹦蹦跳跳地上樓去了。
秦牧笑得眉眼都彎起來,整個人鬆快了不少:「你小侄子真可愛,又帥又機靈,讓人想捏兩下。」
「嗯,他最聰明了,又萌又會來事,我們全家都寵著他。」,顧崇玉望著樓梯方向,滿眼寵溺。
秦牧看著顧崇玉的側臉,又看了眼牆上那張全家福,心裡想,這得是多麼幸福的一家人,才能養出顧崇玉這樣的純粹性子和顧景明那樣的剔透靈慧。
家庭醫生來得很快,是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拎著藥箱。
秦牧把後腰衣服掀起來,那裡紅了一大片,表皮有輕微擦傷,邊緣已經泛出青紫。
醫生消毒、上藥,又檢查了秦牧的胳膊和膝蓋,說沒大礙,只囑咐今晚別做劇烈運動。
秦牧說好。
顧崇玉讓人給秦牧熱了杯牛奶,秦牧喝了兩口,溫熱的液體滑下去,胃裡舒服了些,他放下杯子,看了眼時間,站起來。
「不早了,我回學校。今天真的謝謝你。」秦牧說。
「別這麼客氣。不過我真的嚇壞了。」顧崇玉也站起來,「吃了晚飯再回去吧,到時候我讓司機送你回學校。」,
「不用麻煩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秦牧說,
「我讓司機送你。」顧崇玉說,
「不用。我打車,很方便的。」秦牧朝他笑了笑,
「別吧。要是那些人再來,多危險。」顧崇玉擔憂道。
「不會的。我直接叫網約車,都有監控。這次已經很麻煩你了,不能再麻煩你。」秦牧說。
「不麻煩的。我們家司機都閒得很。」顧崇玉說。
「阿玉,真不用了。今天太感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再好好謝你。我先走了。」秦牧說。
顧崇玉還想說什麼,被秦牧的眼神輕輕攔住。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點了點頭,眼底的不放心明明白白地在臉上寫著。
秦牧走出別墅側門,夜風一吹,涼得人清醒。
顧忠送他到大門外,欠了欠身,關上側門。
秦牧沿著別墅區的路往外走,路燈很亮,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又細又長。
走出一段,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別墅在夜色里亮著暖黃色的光,安靜而堅固,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堡壘。
隔著花影和銀杏光禿禿的枝丫,他看見顧崇玉還站在落地窗前,朝他離開的方向望著。
那個身影很小,卻很清晰,固執的站在那裡。
秦牧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他想起前世那間奢華的臥室,想起纏在腳踝上冰涼的鎖鏈,想起沈如晦啃咬著他脖頸時說的那句話:「你是我的。」
他閉了一下眼睛,夜風從衣擺灌進來,貼著皮膚,冷得發疼。
他加快了腳步,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