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的電話再次響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沈硯瑤。
他拿起手機,對顧崇玉說了句「我接個電話」,便走進臥室,關上門。
顧崇玉坐在餐桌前,手裡還捏著半塊吐司,眼睛朝臥室門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來。
過了一會兒,秦牧打開門神色如常地走出來,顧崇玉抬起頭,輕輕的問:「誰打來的?」
「公司的事。」秦牧坐回餐桌前,繼續吃那碗已經半涼的粥。
顧崇玉「哦」了一聲,沒再問,他低下頭,把吐司撕成小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少年人的信任如他本人一樣純粹,秦牧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手握緊了筷子。
周三晚上,秦牧剛從公司出來,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沈硯瑤的聲音,嬌滴滴的,穿過電話線落在耳膜上:「秦牧哥,是我,硯瑤。」
「怎麼了?」秦牧問,他停在寫字樓門口的台階上,夜風帶著初夏的潮熱吹過來,帶來一些躁意。
「沒怎麼。」沈硯瑤說,「就是今天有點煩,想找人說說話。」
秦牧走回大廳,找了個休息區的沙發坐下,聽她講。
從學校里的瑣事,到學業的壓力,再到大二以後她明顯感覺到母親更看重哥哥,什麼好的都先給沈硯辰。她說這些時,聲音時高時低,偶爾帶點鼻音。
「你爸管你嚴,也是為你好。」秦牧說,「別想太多。」
「他總這樣。不讓我去這裡,不讓我去那裡,連我交朋友都要問三遍。」,沈硯瑤抱怨道,「我媽更不用說了,眼裡只有我哥。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秦牧放低聲音:「你好好讀書,以後工作了,就可以獨美了。」
沈硯瑤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秦牧哥,你安慰人還挺有一套的。
「我就是隨便說說。」秦牧道。
後來,沈硯瑤的電話開始頻繁起來。
有時是下午,有時是深夜。
她跟秦牧講學校的事,講哪個女同學又陰陽怪氣她,講沈如晦替她拒絕了她想去的研學活動。
她的聲音從電話筒中傳過來,帶著一點少女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惆悵。
秦牧就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說一句「想法不錯」,「你可以嘗試下」,「眼光不要落在這么小的地方,你可以看向星辰大海」。
他很會安慰人,沈硯瑤吐槽吐槽著,經常被他逗笑。
她一笑,聲音就亮起來,像陰天裡忽然綻放出來的一束光。
有天夜裡,沈硯瑤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牧以為她已經掛斷了。
忽然,她說:「秦牧哥,你是唯一讓我覺得安全可以信任的人。」
秦牧正站在公寓陽台上,夏夜的風熱烘烘地撲在臉上,像一層潮濕的紗布。
他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放在身側,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別瞎說。」他說,語氣還是溫和的,像在哄一個孩子,「你就是最近壓力大,容易多想。」
「我是認真的。」沈硯瑤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驚的執拗。
秦牧沒再反駁,他抬頭看了眼對面樓里亮著的窗,有幾個窗口透出暖黃的光,像在黑夜裡睜著的眼睛。
「早點睡吧。別熬夜,熬夜就不美了。」他說。
「嗯。晚安,秦牧哥。」
「晚安。」
掛掉電話,秦牧轉身回屋。
顧崇玉已經睡了,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柔軟安靜。
空調被滑到腰際,一隻手還搭在秦牧那側的枕頭上。
秦牧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脫了衣服躺下。
半夜,秦牧忽然驚醒。
他猛地坐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後背全是冷汗。
夢裡的東西亂糟糟地撞在一起,沈如晦的手指探進他衣服里,顧崇玉的眼睛在哭,昆巴的鉗子夾在他指頭,沈硯辰貼著他的耳朵說「我幫你逃出去」。
所有畫面像碎玻璃一樣攪在一起,每一片都帶著血。
他突然分不清自己在哪裡。
秦牧偏過頭,顧崇玉還安穩地睡著,一隻手搭在秦牧身上。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半張臉上,像是誤闖人間的精靈。
秦牧呼出口氣,慢慢把顧崇玉的手放回被子裡。
他下了床,走進洗手間,冷水澆在臉上,順著下巴滴進洗手池。他撐著洗手台,看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的人,水珠掛在睫毛上,像剛剛哭過。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回到床上,顧崇玉迷迷糊糊地往他這邊靠了靠,手又搭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秦牧伸手把人摟住,下巴抵在他頭頂。
秦牧睜著眼睛,一直到窗外泛起灰白。鳥叫聲從遠處響起來,一聲接一聲,一點點叫醒這個城市。
他低頭,親了親顧崇玉的發頂,然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