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崇玉這段時間回家的次數急劇減少。偶爾回來,也心不在焉。
吃飯時手機擱在碗邊,屏幕一亮,他就立刻拿起來。
顧景明拉他去花園裡踢球,他踢著踢著就站到草坪上看手機,球從腳邊滾過去也不管。
顧崇安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有天傍晚,顧崇安經過顧崇玉畫室。門沒關嚴,他推開門,抬手按亮燈。地上、畫架上、牆邊靠著的,全是同一個人,全是秦牧。
笑著的、低頭的、站在後海邊的、坐在窗前的,每一張都畫得極認真,像把同一個輪廓在心裡描了千百遍。
顧崇安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他關上門,回了書房,那一晚,他抽了半包煙。
第二天傍晚,顧崇玉剛進家門,就被顧忠叫住了:「二少爺,大少爺在書房等你。」
顧崇玉愣了一下,他放下包,換了鞋,上樓。
書房門半開著,顧崇安坐在書桌後,他看見顧崇玉,抬手示意他進來。
顧崇玉在他對面坐下,有些不安地看著他:「大哥,找我有事?」
顧崇安沒繞彎子,他直接說:「那個秦牧,最近在和沈家的沈硯辰交往過密。你知道嗎?」
顧崇玉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像沒聽懂,過了好幾秒,他才說:「不可能。」
顧崇安沒說話,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點了幾下,推到顧崇玉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夜晚,一家高檔餐廳,暖黃色的燈下,秦牧和沈硯辰面對面坐著。
沈硯辰正往秦牧碗裡夾菜,笑得溫和。秦牧微微側著頭,嘴角也帶著一點笑。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可那種神態和動作,不像普通同學。
顧崇玉盯著照片,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那枚戒指還戴在他手上,銀白的圈貼著皮膚,卻突然變成了一個笑話。
顧崇玉沒說話,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戒圈安安靜靜地貼著皮膚,在發燙。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又悶又疼。
「大哥,」他聲音很輕,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別查了。」
顧崇安看著他,目光沉得厲害:「小玉,我不是想讓你難受。但你得知道,他接近你,可能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我不是老古董,可我希望你清醒一點,別隨隨便便就陷進別人的甜言蜜語中。」
顧崇玉點點頭,沒說話,他站起來,膝蓋彎了下,又站直。
他走到門口,腳步有點飄,他聽見顧崇安在後面嘆了口氣。
顧崇玉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他坐在地板上,把手機屏幕按亮,又按滅。
相冊里存著秦牧的照片,微信里還有昨晚互道的晚安。
他翻到那張後海邊的畫,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畫架前,抓起一塊調色盤,狠狠砸在地上。
顏料濺了一地,紅的藍的紫的,像一朵摔碎的花。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過了幾秒,他又慢慢蹲下去,把調色盤撿起來,用紙巾一點一點擦乾淨。
手機震了一下。
是秦牧的消息:「寶貝,吃飯了嗎?」
顧崇玉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兩個字:「吃了。」
他按滅手機,把臉埋進膝蓋里,夜色從窗外湧進來,把整個房間泡成深藍色。
過了好久,顧崇玉抬起頭,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拿起手機,給秦牧打了電話。
秦牧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鍵盤聲,還有誰在遠處喊了一句什麼。
「阿玉?」秦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慣常的、讓人安心的溫和,「怎麼了?」
顧崇玉張了張嘴,他本來想直接問,可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秦牧,你認識沈硯辰嗎?」
「認識。」秦牧說,語氣自然,「我研究生同學。怎麼了?」
「你們……關係很好嗎?」顧崇玉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桌邊緣,一下,又一下。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秒。
「關係比較好的朋友。」秦牧說,「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顧崇玉努力笑了一下,儘管秦牧看不見,「就是今天聽人提起,隨便問問。」
秦牧又說了幾句話,什麼「別亂想」,什麼「我忙完就去找你」,什麼「最近公司有點忙,你要照顧好自己」。顧崇玉「嗯」著,說「好的」,然後說「那你先忙」,掛了電話。
窗外已經全黑了,只有花園裡的幾盞地燈亮著,把樹影投在牆壁上,輕輕搖晃。
他想起秦牧第一次在後海回頭看他,想起雨夜裡那個吻,想起秦牧說「上了我這艘船,你就沒有下船的機會了」,想起生日那天秦牧給他戴上戒指,說「等我坐到了高位,重新送你結婚戒指」。
那時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可現在,哥哥的話像一根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相信秦牧,可是顧崇安從不騙他。從小到大,哥哥說的每一句話,都有根據。
顧崇玉眼淚掉下來,砸在書桌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秦牧發來的消息:「寶貝,睡了嗎?別胡思亂想,我晚點去找你。」
顧崇玉沒有回。
「我也想信你。」顧崇玉輕聲說, 「牧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麼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