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口吻,仿佛一切都沒變,他還是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裡的小姑娘。
顧景琛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別過臉去,沒理她,轉身大步往外走。
溫梨見狀搖搖晃晃地追上去。
她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伸出來想去夠他的衣角。
沒夠著。
她又快了兩步,腳下一絆,不知道是踢到了門檻還是自己的腳,整個人往前一栽,「撲通」一聲,膝蓋磕在了地上。
溫梨趴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磕紅的膝蓋,眼眶頓時就濕了。
酒精把她的痛覺放大了,也把她的脆弱放大了。
她癟著嘴,抬起頭看著顧景琛的背影,聲音帶著哭腔,軟得像一團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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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琛,我疼。」
這幾個字像一把鉤子,精準地鉤住了顧景琛的心臟。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酒吧里很安靜。
清潔工早就躲到後面去了,只剩他們兩個。
昏黃的燈光把她趴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可憐巴巴的一小團。
顧景琛閉了閉眼。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罵自己為什麼要來,罵自己為什麼還沒走,罵自己為什麼聽到她喊疼就走不動路了。
然後他轉過身,蹲下來,低頭看著她。
溫梨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只摔了跤的小貓,委屈得要命。
膝蓋上蹭破了一小塊皮,血珠滲出來,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走路都不會走了?」
溫梨被凶了,嘴巴一癟,眼淚更凶了,委屈道:「你不等我……你走那麼快……我追不上你……」
顧景琛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不是去給她擦眼淚,而是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不重,但也不輕,彈得她往後縮了縮。
「別哭了。」
溫梨被他彈得一愣,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從委屈變成了氣鼓鼓:「你彈我!」
「你再哭我還彈你。」
「顧景琛,你混蛋!」
「我要是混蛋,就該把你丟在這不管。」
溫梨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說話了。
顧景琛看了她兩秒,彎下腰,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攬住她的腰,直接把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溫梨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已經懸空了,本能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她盯著他的下頜,委屈巴巴地開口:「顧景琛,你說話不算數。你明明說過,要對我好一輩子的。」
顧景琛看著懷裡的酒鬼,不知道她的記憶正停留在哪一刻。
「溫梨,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溫梨沉默了,歪著頭似在思考,想了好一會兒,給出了一個讓顧景琛血壓飆升的答案:「他們都說你是我舔狗。」
顧景琛現在覺得自己脾氣真是太好了,好到居然沒把她當場丟掉。
他把溫梨送到夏之星公寓門口。
臨走前,報復性地在她臉頰上用力捏了兩把。
溫梨是被頭疼弄醒的。
太陽穴像有人拿錘子在敲,一下一下,又重又悶。
她閉著眼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像一團被人揉皺的紙,什麼都捋不平。
昨晚的事,她只能想起零星的碎片。
畫廊、江奕辰、那串從天台上飛出去的鑰匙……再往後,就是一片空白。
她怎麼回來的?誰送她回來的?完全不記得了。
「醒了?」
溫梨從枕頭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見夏之星端著一杯水站在床邊,臉上寫滿了「你給我好好解釋解釋」。
溫梨撐著床坐起來,頭疼得她直皺眉。
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怎麼回來的?」
「你問我?」夏之星叉著腰,眉毛挑得老高,「我還想問你呢。昨晚我在家改方案改到凌晨,突然有人按門鈴。」
「我開門一看,你猜怎麼著?」
「你一個人站在門口,醉得跟爛泥似的,站都站不穩,扶著門框差點栽進來。」
溫梨揉了揉太陽穴,努力回想,什麼都想不起來。
夏之星湊近了些,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眉頭越皺越緊,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臉左看右看,「你臉怎麼了?被人打了?」
溫梨一愣:「什麼?」
夏之星轉身從床頭柜上拿了一面小鏡子懟到她面前。
溫梨低頭一看,自己的兩邊臉頰上各印著兩道紅紅的指痕,像是被人用力捏過,在白得不正常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溫梨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幾道紅痕,有點疼,有點麻。
她真的完全不記得了。
是被人欺負了?還是喝醉了不小心磕的?
她皺著眉拼命回想,腦子裡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塊和碎成渣的片段,什麼都拼不起來。
索性不想了。
今天琴行有課,回國後的第一節課。
她化了個淡妝,遮瑕膏蓋了好幾層,才勉強遮住臉上那兩道印記。
心裡其實有些忐忑。
她在京城的名聲「如雷貫耳」,那些家長若是知道老師是她,還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
不是沒想過戴口罩遮住臉。
可她不能戴一輩子,有些事情,終究要面對。
教室里,小男孩正認真地拉著空弦,弓走得歪歪扭扭,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鴨子。
溫梨站在他身後,輕輕扶住他的手腕,調整運弓的角度。
「放鬆,肩膀不要聳。對,就是這樣。」
門是敞開的,走廊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快到下課時間了,家長們陸續來接孩子。
有人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然後退了回去,和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那個就是那個大提琴老師?」
「好像是……叫溫什麼來著?」
「溫梨。就是那個溫家的——」
倆人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變成竊竊私語。
溫梨的手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很好,今天到這裡。記得回家練空弦,每天十分鐘。」
她收了琴弓,對小男孩笑了笑,又補了一句,「不用急,慢慢來。」
小男孩點點頭,抱著琴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