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沉默了。
這一次,她沒有立即回答。
林知微抬眸。
「只說證據。」
周寧閉了閉眼。
「我沒有見到他的屍體。」
「死亡證明上沒有法醫簽名,只有仁和醫院的內部蓋章。」
「而且,證明上的屍檢編號在司法系統中查不到。」
「所以目前只能確認,他在十七年前失蹤。」
「不能確認死亡。」
林知微將文件合上。
「你懷疑他還活著?」
「我不敢懷疑。」
「我只知道,十七號系統最後一次更新數據時,使用過他的權限。」
「時間是三年前。」
三年前。
正是沈硯川偽造沈清禾死亡證明、暗中調查沈遠庭的時間。
林知微的視線沉下去。
「你為什麼會把這件事告訴沈硯川?」
「我沒有告訴他。」
「那他怎麼知道周寧在北臨?」
「是程硯留下的郵件。」
周寧從另一隻抽屜里取出一張列印紙。
「這封郵件寄給了三個人。」
「第一個是我。」
「第二個是林遠山。」
「第三個,是沈硯川。」
林知微接過郵件。
發件地址已經失效,正文只有幾句話:
【十七號不是實驗名稱,是第一批受試者的出生順序。】
【真正的原始記錄沒有被銷毀。】
【知微不是鑰匙,她是唯一知道鑰匙在哪裡的人。】
【如果她已經成年,請不要再替她選擇。】
落款只有一個字:
【程】
林知微看完,將郵件遞給周寧。
「沈硯川見過這封郵件?」
「見過。」
「他什麼時候收到的?」
「比我早一天。」
「他知道落款是誰?」
「他說不知道。」
「你相信他?」
「我不知道。」
周寧看向窗外。
「當年程硯救過沈清禾。」
「沈硯川後來救沈清禾,或許不是偶然。」
林知微沒有接話。
她想起沈硯川投案時提交的證據目錄。
也想起他在北臨地下實驗區看見十七號核心權限時的反應。
他或許早就知道程硯的存在。
至少,比她知道得更多。
「把原件給我。」
周寧搖頭。
「原件不能給你。」
「為什麼?」
「因為只有一份。」
「我要複製。」
「可以。」
周寧按下床頭電話。
「護士,把保險箱送過來。」
幾分鐘後,護士推著一隻小型金屬箱進來。
周寧輸入密碼,箱門打開。
裡面沒有照片,也沒有檔案。
只有一枚舊式錄音筆。
「這是程硯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我從火場裡帶出來的。」
「裡面的內容,我只聽過一次。」
林知微拿起錄音筆。
表面已經有明顯磨損,開關旁邊貼著一張褪色標籤:
【給知微。】
「為什麼不早給我?」
「因為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已經準備好聽。」
林知微按下播放鍵。
錄音先是一陣雜音。
隨後,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年輕、克制,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知微,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沒有按計劃回去。」
「你不需要記住我的名字,也不需要把我當作父親。」
「我沒有資格要求你這樣做。」
「我只想告訴你三件事。」
錄音停頓了幾秒。
「第一,你的出生記錄被改過。」
「但改動不是為了掩蓋你是誰,而是為了讓他們無法通過檔案找到你。」
「第二,十七號系統里有一份原始名單。」
「名單不是受試者名單,而是所有參與者名單。」
「包括出資人、醫生、轉運者、負責銷毀證據的人。」
「第三,名單的最後一頁不在資料庫里。」
「它在我身上。」
林知微眉心微緊。
錄音里的男人繼續說道:
「我把最後一頁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交給周寧。」
「一部分交給林遠山。」
「最後一部分,交給了一個我認為可以繼續追查的人。」
「他的名字是沈硯川。」
錄音到這裡,周寧突然按下暫停。
林知微抬頭。
「為什麼停?」
「後面的內容,我沒有聽完。」
「你聽過一次。」
「當時我聽到沈硯川的名字,就關掉了。」
「為什麼?」
周寧看著她。
「因為那時沈硯川還只是沈遠庭身邊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他們一樣。」
林知微重新按下播放。
錄音繼續。
「如果你最後還是聽到了這段話,說明沈硯川已經知道一部分真相。」
「不要相信他替你保管的答案。」
「但也不要因為他姓沈,就否定他做過的事。」
「判斷一個人,要看他在知道真相以後選擇了什麼。」
「知微,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如果我沒回來,不要找我。」
「去找最後一頁。」
「那上面沒有我的名字。」
「只有一個時間。」
「七月十六日,凌晨三點二十七分。」
錄音結束。
病房裡只剩下機器低沉的滴聲。
林知微重新看向死亡證明。
七月十六日,凌晨三點二十七分。
不是死亡時間。
是最後一頁被轉移的時間。
她立即撥通趙啟明的電話。
「趙叔,查十七年前七月十六日凌晨三點二十七分,雲港所有車輛、倉庫和港口記錄。」
「我馬上查。」
「重點看一輛沒有入港記錄的冷鏈車。」
「明白。」
電話掛斷不到兩分鐘,趙啟明發來一張掃描件。
那是一份十七年前的港區維修記錄。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雲港七號船塢有一艘維修船臨時靠岸。
船名:遠航三號。
船主:程硯。
離港記錄為空。
林知微盯著那三個字。
「他沒有死。」
周寧沒有反駁。
「至少當晚沒有死。」
「遠航三號現在在哪兒?」
趙啟明很快回覆:
【已註銷。最後登記停泊地:北臨舊港。】
林知微拿起外套。
周寧掙扎著坐起來。
「你要去找他?」
「去找船。」
「如果他還活著呢?」
「先看證據。」
林知微走到門口,又停下。
「周寧。」
「嗯?」
「謝謝你這次沒有替我隱瞞。」
周寧眼眶發紅,卻沒有追問她是否願意叫自己母親。
「我應該早點說。」
「現在也不晚。」
林知微離開病房後,直接撥通沈硯川的電話。
北臨時間晚上十點。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
「知微?」
「你還在基金中心?」
「在。」
「把你收到的程硯郵件、周寧的坐標記錄和三年前的所有調查資料發給我。」
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
「你見到周寧了?」
「見到了。」
「她告訴你程硯的事?」
「她只說證據。」
「好。」
「還有。」
「你知道遠航三號嗎?」
沈硯川沒有立刻回答。
林知微的聲音冷了下來。
「沈硯川。」
「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去年。」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因為我在查一處境外帳戶。」
「答案和遠航三號有關?」
「有關。」
「那你現在把全部資料發給我。」
「好。」
「不能刪,不能篩選。」
「不會。」
「我半小時後到北臨。」
沈硯川握著手機,站在基金中心的走廊里。
「你要來北臨?」
「去舊港。」
「我和你一起。」
「這是工作安排?」
「不是。」
「那是什麼?」
他看著窗外的雨。
「這一次,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你。」
「你可以決定要不要讓我同行。」
林知微沉默了幾秒。
「把資料準備好。」
「好。」
「至於同行,見面再說。」
電話掛斷。
沈硯川回到辦公室,打開那隻從未交給任何人的舊文件夾。
文件夾里有一張遠航三號的照片。
照片拍攝於三年前。
舊船停在北臨港區最偏僻的泊位,船身鏽跡斑斑,甲板上卻留著一串新鮮腳印。
當時他以為那是程硯留下的。
可照片右下角,還有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船艙入口處貼著一張新的檢修標籤。
日期是:
【上個月最後一個周五。】
而那一天,正是沈硯川出獄後第一次前往北臨的日子。
他立刻撥通警方電話。
「北臨舊港的遠航三號,今晚安排封鎖。」
「理由?」
「疑似十七號案件遺留證物。」
「船上有人?」
沈硯川看著那張照片。
「暫時不能確認。」
他掛斷電話,拿起外套。
剛走到門口,辦公室的傳真機突然自動啟動。
一張紙緩慢吐出。
上面沒有文字。
只有一行手寫地址:
【北臨舊港,七號泊位。】
【不要帶警察。】
落款依舊是那個字。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