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打開門,門外站著李政,半扶半撐著周奕珩。
周奕珩身上穿著深色襯衫,領帶已經不見了,領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散開,露出一小截冷白而利落的鎖骨。
平日裡周廳長身上那份高不可攀的冷靜克制,此刻被濃重的酒氣和疲憊衝散了些,讓他整個人顯出一種難得的鬆弛和脆弱。
「何老師。」李政見到何以寧,明顯鬆了口氣,「周廳長今晚有個應酬,喝得有點多。我本來想送他回老宅,他不肯,非說要回雲頂華府。」
何以寧怔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扶。
周奕珩的身體很沉,幾乎半邊重量都壓了過來。
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原本清冽的雪松香,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過來,莫名有些灼人。
「麻煩你了。」李政把人交到她手裡,看著周奕珩緊皺的眉心,忍不住低聲嘆了口氣,「何老師,其實周廳長前兩天在下面地市調研,為了能早點結束行程趕回來,幾乎是連軸轉地加班,連覺都沒睡幾個小時。他胃本來就不好,晚上又沒怎麼吃東西,最好給他喝點溫水或者蜂蜜水。」
「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等李政放心離開,何以寧關上門,寬敞安靜的客廳里頓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何以寧扶著周奕珩往客房走。男人垂著眼帘,額前細碎的黑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平日裡那雙銳利深邃的眼眸,多出幾分難得的溫和無害。
「周奕珩?」她輕聲試探著叫他,「還能走嗎?」
「能。」
男人嗓音低啞而沉,吐字倒還算清晰。
周奕珩抬眼看了看她,眸光深斂,像是有千言萬語,最後順從地跟著她的步子。
把人安頓到床上後,何以寧去廚房沖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又拿了熱毛巾過來。
周奕珩靠坐在床頭,他酒品顯然極好,哪怕喝多了,坐姿依舊透著骨子裡的教養與克制。
只是那雙眼睛的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褪去了防備,顯得格外深邃專注。
「把這個喝了。」何以寧把蜂蜜水遞過去。
周奕珩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好看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甜。」
何以寧看著他略顯嫌棄的表情,有些想笑:「蜂蜜水本來就是甜的。」
「難喝。」他低聲評價,語氣里居然帶著孩子氣。
何以寧看著這樣的周奕珩,忽然覺得陌生又新鮮。平日裡那個高高在上,喜怒不形於色的周廳長,此刻居然會因為一杯蜂蜜水皺眉抗拒。
「難喝也要喝。」她不由自主地放軟了語氣,像哄思思一樣,「李政說你這兩天連軸轉,晚上又沒怎麼吃東西,不喝點蜂蜜水,胃會難受。」
或許是聽出了她語氣里的關心,又或者是真的胃裡不舒服,周奕珩抬手按了按胃部,沒再反駁,乖乖地低下頭,慢慢把那杯蜂蜜水喝了個乾淨。
何以寧接過空杯放在床頭柜上,又擰了一把熱毛巾,走到他面前。
「抬頭。」
周奕珩抬眸定定地看著她,似乎在腦海里反應了兩秒,才微微傾身,順從地把頭抬了起來。
溫熱的毛巾輕輕擦過他的額角、眉骨、側臉。男人的呼吸微微一頓,溫熱的吐息拂過何以寧的手背。
她雖然動作放得很輕,指尖卻難免蹭到他的皮膚。
離得近了,她才真切地發現,周奕珩生得是真好。
眉骨高挺,鼻樑筆直,薄唇的線條冷峻分明。哪怕此刻帶著酒意和濃濃的倦色,也依然透著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眼的英俊。
她剛要收回手退開,手腕卻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周奕珩的掌心滾燙粗糙,力道並不大。
「何以寧。」他微微仰起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眸此刻比平時直白得多。
「嗯?」何以寧呼吸微滯。
「你今天好看。」
他的語氣認真得過分,深邃的眼底甚至帶了一點酒後坦率的溫柔。
何以寧耳根一熱,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你喝多了。」
「沒喝多。」周奕珩不僅沒鬆手,反而輕輕笑了一下。讓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以前就好看。」
何以寧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覺得好笑。
「什麼以前?」她權當他在發酒瘋,無奈地嗔道,「以前你都不認識我,你怎麼知道我好看?」
周奕珩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薄唇微動,半晌才低聲嘟囔了一句:「就是好看。」
何以寧被他這副模樣弄得哭笑不得,只能順著他的話哄道:「好好好,那你現在快點躺好休息。」
她微微彎腰,想抽出手去幫他拉被子。
可就在她傾身的那一瞬間,男人忽然向前靠了靠。
她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帶得更低了些。
下一秒,一個帶著清冽雪松香和淺淡酒氣的吻,毫無預兆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輕,很軟。
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又像是壓抑已久的確認。
何以寧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睫毛猛地一顫,整個人僵在原地,隔了兩秒才猛地回過神來,慌亂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周奕珩!」
男人本就喝醉了坐得不算穩,被她一推,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眼看著就要往旁邊倒去。
何以寧嚇了一跳,也顧不上害羞,下意識又撲過去想要扶住他。
這一扶,反倒讓自己失去了重心,整個人嚴絲合縫地跌進了他寬厚滾燙的懷裡。
周奕珩順勢收攏雙臂,穩穩地圈住她纖細的腰肢,胸腔震動,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抱我了。」
男人的嗓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低啞慵懶,帶著酒後的散漫,竟透出幾分罕見的痞氣。
何以寧連脖頸都燒了起來,想用力掙開,又怕他真的摔下床,只能維持著這個有些羞恥的姿勢,壓低聲音羞惱地哄他:「周奕珩,你別鬧了,先躺好!」
「我沒鬧。」周奕珩將下巴擱在她的肩側,滾燙的呼吸盡數灑在她的頸窩裡,「我就是……想抱一下你。」
何以寧:「……」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周奕珩。
平時那個說話做事分寸感極強的男人,可今晚喝了酒之後,像是撕開了冷硬面具的一角,把藏得極深的情緒和依戀都放了出來。
她心跳如擂鼓,只能耐著性子,半扶半哄地把這個沉甸甸的男人重新按回床上。
「好了,該睡覺了。」
周奕珩躺回枕頭上,這回居然真的沒有再折騰,只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還在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何以寧。」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又怎麼了?」
「你真好。」
何以寧的心,被這毫無邏輯的三個字,重重地撞了一下,酸脹得厲害。
她垂下眼眸,替他把被角掖好,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也更軟:「你睡一覺,明天醒了,就不會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胡話了。」
周奕珩沒有反駁,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終於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漸漸沉入夢鄉,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何以寧在床邊站了很久,直到心跳逐漸平復,她才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屬於他的溫度和淡淡的酒意。
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以前就好看」。
以前?他們以前真的見過嗎?
何以寧抿了抿唇,將心底泛起的漣漪強壓下去,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