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教學樓的玻璃窗灑進走廊，何以寧剛走到辦公室門口，三班班主任小張老師探出頭來：「以寧姐，劉主任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有事找你。」
何以寧放下包，心裡隱隱有些納悶。這個點劉主任一般都在開行政例會，怎麼突然找她？
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一聲含混的「進來」。
劉主任見她進來，堆起笑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以寧啊，坐坐坐。」
「是這樣的，」劉主任清了清嗓子，「省教育廳和省教研院聯合搞了一個骨幹教師高級研修班，放在蘇州，為期一個星期。全封閉培訓，請的都是全國頂尖的學科專家。」
她頓了頓，目光從眼鏡片上方看過來：「全校就一個名額，上面點名給了你。你要好好珍惜啊。」
何以寧愣了一下：「點名給我？」
劉主任從桌上拿起一份紅頭文件晃了晃，「你這兩年教學成績突出，上次公開課也拿了市一等獎，被上面注意到很正常。」
何以寧接過文件掃了一眼，出發日期是下周一。
思思才四歲，周朗雖然懂事但畢竟還是個孩子，管家阿姨照顧日常起居沒問題，可她從來沒跟思思分開過這麼長時間……
「主任，這也太突然了，」何以寧斟酌著措辭，「我家裡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能不能讓我回去商量一下再……」
「商量什麼？」劉主任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以寧啊，這是硬性指標，關係到咱們學校今年的評優評先。名額都定好了，文件都下了，你說不去，我怎麼跟上面交代？」
「有困難自己克服一下，就這麼定了。下周一出發，回頭教務處會把具體的行程安排發給你。」
何以寧走出辦公室，她心裡隱隱覺得不踏實，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下午下班後，何以寧帶著周朗回到雲頂華府，電梯門剛打開，一道奶聲奶氣的歡呼就炸了開來。
「媽媽！哥哥！」
思思穿著一件草莓圖案的家居服，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踩著碎步從玄關衝過來，張開兩隻小短胳膊就往何以寧腿上撲。
「哎呀，我的小寶貝。」何以寧蹲下身，把軟乎乎的女兒抱了個滿懷，在她肉嘟嘟的臉蛋上親了一口，「思思今天開心不開心？」
「開心！」思思用力點頭，小揪揪一顫一顫的，「管家奶奶接我回來的，我還自己換了鞋子！」
說著驕傲地伸出一隻腳，左腳穿著兔子拖鞋，右腳穿著小熊拖鞋。
何以寧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馬虎，兩隻鞋都不一樣。」
「一樣的！」思思義正詞嚴，「都是動物小夥伴！」
周朗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思思立刻扭頭瞪他：「哥哥笑什麼！」
「笑你笨。」
「我才不笨！我是聰明的小公主！」思思不服氣地叉腰，奶凶奶凶的模樣讓何以寧心都要化了。
她抱著女兒站起來，小姑娘的臉蛋白白嫩嫩，帶著嬰兒肥特有的飽滿，像個剝了殼的水煮蛋。
何以寧忍不住又親了一口，心裡那點因為培訓的事而生出的煩悶，被這張小臉蛋驅散了大半。
「媽媽今天做什麼好吃的？」思思摟著何以寧的脖子，眼巴巴地問。
「思思想吃什麼？」
「紅燒肉！」小姑娘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媽媽做的番茄雞蛋湯！」
「好，都做。」何以寧笑著把她放下來，「你和哥哥先去洗手，媽媽去廚房。」
何以寧換了家居服，系上圍裙走進廚房。
灶台上的鍋很快熱起來，油花在鍋底噼啪作響。
玄關傳來門鎖開啟的聲響。
「叔叔！」
清脆的童音穿透整個客廳。
何以寧擦了擦手，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周奕珩剛換好鞋，深灰色的西裝還沒脫，思思已經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著小臉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叔叔你回來啦！今天媽媽做紅燒肉哦！你要多吃幾碗！」
周奕珩垂眼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小糰子，眼底的冷色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他彎腰把思思抱了起來，穩穩地擱在臂彎里。
「那思思也要多吃幾碗。」
「爸。」
少年站在客廳的角落裡，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些許生澀和緊張。
周奕珩聞聲抬頭，目光越過思思的頭頂看過去。
父子倆四目相對。
周朗站得筆直，像課堂上等著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一樣。
周奕珩抱著思思，一時間似乎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兩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僵了幾秒。
氣氛微妙地冷了一瞬。
「正好，飯做好了。」
四菜一湯端上桌。
紅燒肉色澤紅亮，濃油赤醬；清炒時蔬碧綠鮮嫩；番茄雞蛋湯飄著蛋花，熱氣騰騰。
思思被何以寧抱上餐椅，面前墊了專用的兒童坐墊，小勺子早早握在手裡，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紅燒肉。
何以寧給她碗裡夾了一塊肉，思思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好吃！媽媽做的紅燒肉最最最好吃！」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何以寧幫她擦了擦嘴角的醬汁。
周朗吃得斯文安靜，但吃飯的速度出賣了他，碗裡的米飯肉眼可見地飛速減少。
何以寧注意到了，不動聲色地又給他碗裡添了些肉。
「對了，這次月考周朗數學考了滿分。」何以寧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周奕珩。
周奕珩正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兒子。
周朗感受到父親的目光，握筷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低著頭假裝專注地扒飯。
「不錯，」周奕珩語氣平淡，但這已經是難得的肯定了，「繼續保持。」
周朗的嘴角猛地翹了起來，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立刻繃住了臉，努力擺出一副「我不在乎」的酷表情，端起碗繼續埋頭吃飯。
何以寧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又好笑又有些心酸。
父子倆明明都笨拙地在乎著對方，卻都悶在心裡不說。
「叔叔！」思思嚼完了嘴裡的肉，忽然說，「我跟你說一個大事情！」
「什麼大事情？」
「我們幼兒園下個月要開親子運動會！」思思兩眼放光，小臉上滿是期待，「叔叔，你能來嗎？」
何以寧心頭微微一緊。
幼兒園的親子運動會，別的孩子都是爸爸媽媽一起來。每次她一個人帶著思思去，小姑娘嘴上不說，但思思看著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的那種渴望，她都看在眼裡。
「思思，叔叔工作很忙，」何以寧搶先開口，「媽媽去好不好？媽媽也可以陪你跑步、拔河——」
「可是……」思思的小勺子在碗裡攪啊攪，聲音蔫蔫的，「程程每次都有爸爸陪，他爸爸能把他扛在肩膀上，舉得好高好高……我也想被舉高高。」
餐桌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何以寧鼻尖泛酸，正要再說什麼，周奕珩已經放下了筷子。
「我可以去。」
思思猛地抬起頭，大眼睛瞪得溜圓：「真的嗎？！」
「真的。」周奕珩看著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語氣柔軟，「到時候叔叔也可以把你舉高高。」
「耶——！」思思高興得整個人從餐椅上蹦了起來，要不是何以寧眼疾手快按住她，小姑娘恐怕連碗都能帶翻。
「坐好，小心摔了。」何以寧拍了拍女兒的背，聲音溫和而平穩。可她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泛起的一層潮意。
晚飯後，周奕珩去廚房洗了水果端出來。
兩個孩子趴在客廳的地毯上看動畫片，何以寧在書房裡批改試卷。
她換了一件寬鬆的奶白色針織衫，發尾松鬆散散地垂在肩頭，幾縷碎發順著弧度落在耳畔。
周奕珩端著另一盤削好的水果走到書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了她很久。
何以寧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盤子，又看了看他：「你削的？」
他輕咳一聲，走進書房，將水果盤放在桌角。
「嗯。」周奕珩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來。
他用牙籤戳了一塊蘋果，遞到她唇邊。
何以寧怔了怔，猶豫了一下，微微張口，咬下了那塊蘋果。
周奕珩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怎麼了？有心事？」
何以寧擱下紅筆，沉默了幾秒，終於還是開了口：「今天劉主任找我談話，說省里有個骨幹教師培訓班，在蘇州培訓一個星期。全校就一個名額，上面指定了我去。」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下來：「下周一就要出發……我一走就是七天，思思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跟我分開過這麼久，我怕她……」
「你去安心培訓。」周奕珩說，「我最近沒有出差安排，在家裡照看孩子們。」
「可是你工作那麼忙……」
「忙也不差這一個星期。」周奕珩語氣中沒有半分勉強，「我會提前安排好。」
何以寧提了一天的心終於慢慢放了下來，唇角微翹：「謝謝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話音剛落，周奕珩忽然微微傾身。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他漆黑的眼眸像浸了墨的深潭，倒映著她微微錯愕的臉。
「何以寧。」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們是一家人。不用跟我說謝。」
何以寧呼吸一滯。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清冽的雪松香混著淡淡的蘋果甜味撲面而來。
她看到他的視線緩緩下移，從她的眼睛，落到鼻尖，最後停在了她微微張開的唇上。
空氣忽然變得黏稠而滾燙。
周奕珩的呼吸沉了沉，眸色漸深，微微俯身，指尖下意識地抬起，將她耳畔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媽媽！」
思思光著一雙小腳丫，「啪嗒啪嗒」地衝進書房，仰著小臉理直氣壯地宣布：「我要媽媽帶我洗澡澡！我要媽媽講故事睡覺覺！」
書房裡一室旖旎瞬間碎了滿地。
周奕珩的動作僵在半空中。
何以寧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她慌亂地往後靠了靠，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心虛：「好、好的，媽媽這就帶你去。」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抱起思思，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書房。
留下周奕珩一個人坐在原處。
他低頭看了看那盤還剩大半的水果，又看了看母女倆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周廳長靠在椅背上，低低地笑了一聲。
再然後，這位在無數次高層博弈中都面不改色的男人，仰頭望著天花板，認真地思考了一個嚴肅的問題——
思思的幼兒園，有沒有寄宿制。
第二天，何以寧踏上了開往蘇州的高鐵。
列車平穩地駛出滬市，窗外的高樓大廈漸漸被低矮的民居和綠油油的農田取代。
何以寧靠在座位上，手機里是出發前拍的一張照片，思思抱著她的腿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嘴裡喊著「媽媽不要走」，周朗站在旁邊假裝鎮定，眼眶卻也紅了一圈。
最後還是周奕珩把思思從她腿上「撬」下來的，一手抱著哇哇大哭的小姑娘，一手按著周朗的肩膀，站在門口看著她上車。
何以寧關上手機，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心裡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