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何以寧比鬧鐘早醒了十分鐘。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最終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起床。
不管怎樣,日子還是要過的。
她洗漱完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餐。正往盤子裡擺草莓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早。」
周奕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跟平時一模一樣。
何以寧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換好了西裝,深藏青色,剪裁精良,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也是一絲不苟,沉穩從容,無懈可擊。
跟昨晚那個低聲說「我想吻你」的男人判若兩人。
何以寧心裡莫名鬆了口氣,同時又覺得有一點說不出的失落。
她轉回頭繼續擺草莓,聲音儘量平穩:「早。早餐馬上好。」
周奕珩沒有再說什麼,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今天的報紙翻開。
何以寧端著早餐往桌上放,先是荷包蛋和吐司,然後是牛奶。
她拿牛奶的時候,周奕珩伸手去拿咖啡杯。
兩個人的手在桌面上擦過。
指尖碰了一下,何以寧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杯子裡的牛奶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她垂著頭,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
周奕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從報紙上方掠過她通紅的耳尖,什麼都沒說。
「媽媽!」
思思從房間裡跑出來,爬上椅子,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忽然歪著頭看著何以寧。
「媽媽,你臉怎麼這麼紅?」
何以寧聲音發虛:「沒有啊,你看錯了。」
「有!紅紅的!」思思篤定地說,「像草莓一樣!」
周奕珩從報紙後面抬起頭。
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在何以寧臉上轉了一圈,眼睛裡分明藏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可能是廚房太熱了。」
何以寧咬了咬下唇,低頭不再說話。
她發誓,周奕珩絕對是故意的。
早餐吃完,周奕珩起身穿大衣,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向何以寧。
「以寧。」
何以寧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察覺到他的目光,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
周奕珩看著她,停了兩秒。
「我想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妻子。」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我需要的是一個屬於你和我的家。」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時鐘的秒針在走。
何以寧站在餐桌旁,手裡還端著一隻碗。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聽的懂他想說的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的心,早已經死在五年前的甘南了。
---
上午第一節課結束,何以寧看完早自習,心事重重地走回辦公室。
推開門的瞬間,她的腳步倏地頓住了。
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大捧紅玫瑰。
深紅色的玫瑰一朵朵飽滿欲滴,花瓣上還帶著細密的水珠,被精緻的米白色霧面紙層層包裹,緞帶繫著一個利落的蝴蝶結。
旁邊工位的李老師探過頭來,眼睛亮了:「喲,何老師!這誰送的?這麼大一捧,少說也得上千塊吧?」
何以寧有些發愣。
她走過去,在花束里找到一張小卡片,抽出來。
卡片是奶白色的硬卡紙,上面印著一行字——
「祝你每天快樂。」
沒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誰。
這個細節讓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她忽然覺得,一個三十四歲的廳級幹部,第一次送花居然連名字都不敢寫,多少有點可愛。
手機這時響了。
屏幕上顯示:周奕珩。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花收到了?」
周奕珩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沉穩,但如果仔細聽,會發現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嗯,收到了。」何以寧捏著卡片,斟酌了一下用詞,「太破費了。」
「你不喜歡?」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語氣出現了極細微的波動,「那……下次換別的花。」
何以寧本想說「什麼都別送了」。
他們之間不需要這些東西。可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門口說的那句話。
她張了張嘴,最終把那句拒絕咽了回去。
「不是不喜歡。」她說,聲音很輕,「就是……不太習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周奕珩說了一句:「那就慢慢習慣。」
何以寧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聽到那邊傳來李政的聲音:「周廳,會議要開始了。」
「先掛了。」周奕珩匆匆掛斷電話。
何以寧放下手機,看著那束玫瑰發了一會兒呆。
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收到過的花屈指可數。
讀書的時候忙著打工攢學費,沒有時間在意追她的男生遞過來的紙條和花。
後來去甘南支教,每天想的都是怎麼讓教室的窗戶不漏風,怎麼給孩子們多爭取幾套課本。
直到遇見紀澤川。
他在她生日那天,頂著甘南高原毒辣的太陽,跑到山坡上采了一捧紫色的馬先蒿,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遞給她。
花莖都被他攥出了汗,好幾朵被壓得皺巴巴的,但他笑得一臉燦爛:「沒有花店,只能將就一下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收到男生送的花。
記憶里的紫色小花和眼前熱烈的紅玫瑰重疊在一起,讓何以寧恍惚了一瞬。
她輕輕嘆了口氣。
澤川,如果你在天上看著,會不會怪我?
「何老師。」
教導主任的聲音在辦公室門口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何以寧連忙把卡片塞回花束里,轉過身。
「給你介紹一下。」教導主任側過身,把身後的人讓出來,「這位是趙舒意女士。趙女士代表美國柯蒂斯音樂學院,跟我們學校合作藝術生培養拓展計劃。項目落在你們年級,之後需要你們多配合。」
何以寧抬起頭,視線與來人對上。
趙舒意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裝套裙,鎖骨處掛著一條細細的珍珠項鍊。
捲髮落在肩上,妝容精緻但不濃,整個人透著一股從骨子裡養出來的優雅。
趙舒意看到何以寧,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
「何老師,好巧。」她主動伸出手,「又見面了。」
何以寧伸手跟她握了握,說:「您好,趙老師。」
趙舒意的手保養得很好,指尖涼涼的,帶著一點淡香。
何以寧的目光被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吸引。
一枚切割完美的粉鑽戒指。
鑽石色澤極純,戒托是鉑金的,設計簡約大氣,一看就是定製款。
即便不懂珠寶的何以寧也看得出來,這枚戒指價值不菲。
趙舒意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把那枚戒指亮在何以寧面前,語氣親熱:「好看吧?」
何以寧點了點頭:「很好看。」
「祐安在倫敦跟我求婚的時候給我的,他親自選的。」趙舒意笑著說,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幸福,「這個牌子有一百多年歷史了,每一枚都是手工打磨,絕對不會撞款。」
她偏頭看著何以寧,眼神真誠:「等你跟奕珩哥辦婚禮的時候,讓奕珩哥給你也買一枚,你的手指很細,戴上一定好看。」
何以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周祐安……求婚了?
在倫敦?
昨天晚上,他坐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聽思思講故事,吃她做的家常菜,看她從廚房裡端菜出來——
他已經是別人的未婚夫了?
何以寧說不清自己此刻心裡是什麼感覺。
不應該有任何感覺才對。
周祐安是周奕珩的弟弟,她是周奕珩的妻子,周祐安跟誰在一起,跟誰求婚,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可心口那個位置,像是被人用指尖輕輕戳了一下,很疼很悶。
「何老師?」趙舒意見她發愣,以為她在想讓周奕珩買戒指的事,笑著湊近了些,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哎呀我跟你說,他們家男人嘴上不說,其實最會挑東西了。祐安看著那麼冷,選戒指的時候比我還認真,試了整整一下午……」
何以寧不太習慣跟人這麼親近。
她不著痕跡地把胳膊抽出來,後退了半步,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恭喜你們。」
「以寧姐,以後咱們都是一家人了。」趙舒意毫不在意她的迴避,「以後在學校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還要請你多關照。」
「好。」何以寧點頭,「工作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趙舒意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何以寧注意到她的表情在看到來電人名字的瞬間,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嗯,剛到學校。」
趙舒意轉過身接電話,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放柔。
「別擔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好,知道了,你也是。」
她的聲音溫婉,帶著戀愛中女人特有的嬌憨,整個人被幸福包裹著,渾身都在發光。
教導主任在旁邊打趣:「是男朋友查崗啊?」
趙舒意掛了電話,故意說道:「是啊,他不放心我一個人,嘮叨死了。」
其實周祐安只是公事公辦的叮囑她別忘了到了回老宅吃飯的日子了。
何以寧站在一旁,原來那個冷淡寡言的男人,在趙舒意面前,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樣子。
那才是屬於他的真實的溫柔。
教導主任笑呵呵地說:「你們小年輕啊,真是甜蜜死了,不像我們這些老傢伙,回到家面對面坐著,恨不得一句話就能吵起來。」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何以寧跟著笑了笑,然後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那捧紅玫瑰安安靜靜地擺在桌上,紅得熱烈。
她在花束旁邊坐下,打開電腦,把目光投進屏幕里。
手指敲了兩下鍵盤,一個字也沒打出來。
何以寧,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有丈夫。
他有未婚妻。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不應該有任何多餘的感覺。
一點也不應該。
她睜開眼,把那張寫著「祝你每天快樂」的卡片從花束里抽出來,打開抽屜,放進最裡面的夾層。
然後關上抽屜,開始認真備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