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慣例,每個月的第一個周末,周家人都要回老宅陪老爺子吃飯。
何以寧換了一件米黃色的收腰連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低髻,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車上,周奕珩單手扶著方向盤,側頭看了她一眼:「還緊張?」
「有一點。」何以寧誠實地說。
「不用緊張。」周奕珩的聲音平穩,「爺爺很喜歡你。」
回到老宅的時候,雕花紅木長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周老爺子端坐主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精神矍鑠。
看到周奕珩牽著何以寧進來,老爺子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來了來了,快坐。」
周奕珩拉開何以寧身邊的椅子,等她坐下後才落座。
何以寧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如常,仿佛這個動作再尋常不過。
「爺爺。」玄關傳來一個甜膩的女聲。
趙舒意穿著一件剪裁精緻的酒紅色小禮裙,妝容精緻,正親昵地挽著周祐安的胳膊,走進來。
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與幸福:「我和祐安的訂婚宴想安排在下個月,您幫我們挑個好日子唄?」
周老爺子笑著點點頭,目光看向周祐安:「祐安,你覺得呢?」
周祐安拉開椅子坐下,頭也未抬,漫不經心地翻著手裡的手機,聲音冷淡:「我都行,爺爺您定。」
趙舒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嗔怪地推了周祐安一下:「你就不能上點心?」
周祐安沒說話,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何以寧看著對面這一對,趙舒意容貌出眾,家世也不錯,跟周祐安在一起確實般配。
周老爺子高興,讓管家給大家滿上酒。
趙舒意端起酒杯,目光越過桌面看向何以寧,嘴角帶著笑:「奕珩哥,你和以寧姐,也沒辦婚禮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到時候雙喜臨門,爺爺肯定更開心。」
這話說得漂亮,但何以寧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帶著一種微妙的打量。
周奕珩沒有立刻回答:「我和以寧的婚禮,按她的意思來,我們再商量。」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把所有的主動權都交給了何以寧。
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這位周家大少爺,對自己的妻子,是真的上心。
桌下,他的手悄悄握緊了何以寧的手指。
這種偷偷拉手的小動作,對於平日裡嚴肅克制的周廳長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然而此刻,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握得很穩,像是在告訴她,別緊張,有我。
「不……不了吧。」何以寧連忙端起面前的香檳喝了一大口,試圖掩飾自己的窘迫,「那是你們的大日子,我們不好搶了風頭。」
話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喝得太猛了,整杯香檳幾乎見了底。
糟了。
她這種一沾酒就上頭的體質,平時連啤酒都不敢碰,剛才純粹是緊張過頭。
周奕珩注意到了,側頭低聲說:「慢點喝。」
「嗯。」何以寧放下杯子,耳尖已經開始發熱了。她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對面,周祐安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手機。
他看著周奕珩滿眼溫柔地注視何以寧的側臉,又看著何以寧低著頭,耳尖微紅,睫毛輕顫的模樣。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趙舒意挽著他的手臂,柔聲說:「祐安,少喝點。」
周祐安沒理她,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飯後,周奕珩被老爺子叫去了書房談事情。
臨走前,他在何以寧耳邊低聲說了句:「要是覺得悶,就去花園裡走走,我很快回來。」
何以寧點點頭。
周家老宅的花園是典型的中式園林,曲徑通幽,處處透著古韻。
假山嶙峋,翠竹掩映,一條卵石小路蜿蜒通向深處的一座六角涼亭。
何以寧沿著小路慢慢走著,夜風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池塘里碧綠的荷葉隨風搖曳,水面上倒映著一輪圓月。
她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下來,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酒勁上來了。
腦袋越來越沉,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月光像是被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晃。
何以寧撐著額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但意識像是被裹進了一團棉花里,怎麼也掙脫不出來。
恍惚間,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月色里走來。
修長的身形,不疾不徐的步伐,還有那個讓她心安的輪廓。
何以寧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起身,踉蹌著跑過去,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撒嬌和委屈:「你來啦!」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孩子。
「今晚的月亮好圓,明天肯定是個晴天。明天有體育課,我打算帶孩子們上山打豬籠草,然後上畫畫課,上次答應他們的,一直沒兌現……」
她說著說著,突然抱緊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
「你去省城那麼久……我好想你啊……」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嗔怪。
周祐安整個人僵住了。
他不過是吃完飯心裡煩躁,出來抽根煙。
走到花園深處時,遠遠看到涼亭里有個米黃色的身影靠在石柱上,走近了才發現是何以寧。
他本想轉身就走。
但她的表情太過安靜,月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一幅畫。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然後她就看到了他,眼睛倏地亮了起來,笑著朝他跑了過來。
那個笑容——周祐安從未見過何以寧這樣笑。
在他的印象里,何以寧永遠是淡淡的。她對誰都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層看不見的殼。
可現在,她笑得毫無防備,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而她抱著的人,是他。
不對——她抱著的人,不是他。
她把他錯認成了別人。
懷裡柔軟的觸感讓周祐安渾身燥熱,她整個人貼在他身上,手臂環著他的腰,力道不大,卻緊得像是怕他跑掉。
周祐安的理智在告訴他應該把人推開,但他的身體一動沒動。
他伸手,將人從懷裡扯出來。
借著月色,何以寧微紅的臉頰,霧蒙蒙的大眼睛,還有嘴角那抹傻乎乎的笑,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底。
這個女人,喝醉了。
「何以寧。」他的聲音有些啞,「看看,我是誰?」
何以寧歪著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是……」她眨了眨眼睛,「我最愛的人啊。這題我會。」
周祐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我最愛的人」從她嘴裡說出來時,不知道為什麼,讓他的血液往腦子裡沖。
「你認錯人了。」他的聲音發緊。
何以寧沒聽進去。
她看著周祐安微微皺起的眉頭,以為是自己回答錯了,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踮起腳尖。
「我又說錯了?那我自願領罰……」
何以寧從來不會撒嬌,也很少說那些嬌滴滴的情話,反而是紀澤川更經常地向她表達愛意。
以前每次他問何以寧「我是誰」,都是要逼她說出「我愛你」,不然就親她作為懲罰,這是他們之間專屬的小情趣。
柔軟清甜的唇瓣貼上來的那一刻,周祐安的大腦徹底空白了。
她是他大哥的妻子。
他應該推開她。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周祐安低下頭,一隻手猛地摁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他吻得不溫柔,甚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狠勁。
他描摹著她的唇形,誘哄著她張開嘴,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搶過來一樣。
何以寧被吻得腿腳發軟,身體的重量全壓在他手臂上,手指無力地攥著他胸前的襯衫。
眼淚慢慢地流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只是覺得心裡酸酸的、脹脹的,好委屈,好想他。
想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周祐安感受到嘴唇上冰涼的鹹味,終於停了下來。
他放開何以寧,用拇指輕輕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意外地輕。
「是你先招惹我的。」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呼吸還沒平復,「怎麼反而哭了?」
何以寧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痴痴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英挺的眉,高挺的鼻樑,還有那雙眼睛,她最喜歡的那雙眼睛。
「我好想你……」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周祐安的手指微微發顫。
「我是誰?」他問。
嗓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何以寧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澤川……」
說完,她的眼睛緩緩閉上,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徹底失去了意識。
周祐安僵在原地,摟著她一動不動。
那些笑,那些話,那個吻,全都不是給他的。
周祐安垂下眼,看著懷裡睡得安靜的女人,心底湧上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
他把何以寧打橫抱起,輕輕放在亭子裡的石凳上。猶豫了一下,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退到欄杆邊,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月色里散開,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苦味順著氣管一路往下走。
嘴唇上還殘留著她的味道。
清甜的,像薄荷糖。
周祐安閉上眼,把煙抽到了盡頭。
過了許久,何以寧睜開眼睛時,頭痛欲裂。
入目是涼亭的藻井,檐角掛著的風鈴被夜風吹得輕輕作響。
她發現自己躺在石凳上,身上蓋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面料很軟,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她撐起身子,太陽穴突突地跳。
自己這是……醉得睡著了?
腦子裡殘存著一些模糊的片段。
好像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澤川,夢裡的他還是那樣溫柔,她抱著他說了好多話……
亭子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周祐安掐滅菸頭,邁步走了過來。
何以寧抬頭,看著眼前這張在月色下有些模糊的臉,大腦還沒完全清醒。
「我現在……還在做夢嗎?」她喃喃地說。
周祐安看著她呆呆的樣子,眼神暗了暗。
這個女人,把別人的火撩起來,自己倒好,睡得跟沒事人一樣。
「醒了就起來。」他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煩躁,「你們該回去了,我大哥在前面等你。」
「我大哥」三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何以寧徹底清醒了。
眼前站著的是周祐安,不是紀澤川,不是夢。
她猛地站起來,西裝外套從肩頭滑落,她慌忙彎腰撿起來,雙手遞過去,聲音發緊:「抱歉,我剛才喝醉了,給你添麻煩了。」
她不敢看周祐安的眼睛。
說完這句話,她低著頭快步離開,幾乎是逃出了涼亭。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何以寧走出花園時,腳步才慢了下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
涼亭里,周祐安低頭看著手中的西裝外套。
面料上還帶著她的體溫,淡淡的清甜香氣纏繞著菸草味,像是兩種不該混在一起的東西,偏偏糾纏得難捨難分。
他鬼使神差地將西裝舉到鼻尖。
那股味道又清晰了幾分。
像是她還在他懷裡一樣。
周祐安猛地攥緊了衣服,將它隨意搭在手臂上,大步走向反方向的小路。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趙舒意的消息:「你在哪呢?爺爺找你。」
周祐安看了一眼,鎖了屏,沒回。
今晚的月亮確實很圓。
圓得讓人心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