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周祐安的身影消失在花園小徑的拐角處。
涼亭不遠處的假山陰影里,趙舒意緩緩放下一直舉著的手機,屏幕上錄製的視頻,定格在周祐安低頭親吻何以寧的那一刻。
飯桌上周祐安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她以為他只是心情不好,想跟出來安慰幾句。
沒想到,卻看到了這樣一幕。
那個女人就那樣撲過去抱住他吻他,而周祐安竟然沒有推開她。
他竟然……吻得那麼動情。
那不是逢場作戲的吻,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帶著占有欲的吻。
他扣著她的腰,那種力度像是怕那個女人跑掉。
五年來,自己對他掏心掏肺,噓寒問暖,他卻永遠都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樣子。
但凡自己只要主動靠近一點,他都會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更別提親吻。
趙舒意甚至一度以為,周祐安天生就是個性情冷漠,不近女色的人。
直到今晚。
她才發現,原來他不是冷,只是不為她而暖。
何以寧……她怎麼敢!
這個帶著拖油瓶,離過婚的女人,到底有什麼好?先是攀上了周奕珩,現在又來招惹周祐安!
一陣強烈的危機感湧上了趙舒意的心頭。
這五年的青春和付出,她堵上了一切,絕不能輸。
誰也不能把周祐安搶走!
她退回到假山後面,將手機里的視頻反覆看了兩遍,最終存進了加密相冊。
趙舒意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客廳卻燈火通明,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煙味。
「回來了?」母親王雪率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怎麼樣?周家那邊怎麼說?祐安答應訂婚的事了嗎?」
趙舒意低下頭,避開母親審視的目光:「祐安他……公司最近很忙,訂婚宴的事情,他說……讓我們看著辦就好。」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說法了。
今晚在飯桌上,他那句「我都行」說得何等敷衍,仿佛她和這場婚事,不過是一道無關緊要的程序。
但這些話,她不能說。
「看著辦就好?那就是同意了!」王雪臉上立刻堆滿喜色,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太好了!我明天就去聯繫酒店,把我那幫姐妹都請來,讓她們也開開眼,我們家小意嫁的是什麼樣的頂尖豪門!」
父親趙洪波顯然更關心實際利益,一針見血地問:「那我們公司和周氏合作的那個項目呢?祐安怎麼說?」
趙舒意的手指絞在一起:「祐安說……公事公辦,一切按程序來。」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按程序來?」趙洪波猛地一拍茶几,桌上的茶杯重重一跳,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幾滴濺到趙舒意的手背上,燙得她縮了一下,卻不敢躲。
「趙舒意,我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讓你學音樂,學禮儀,送你去維也納進修,把你培養成一個頂級名媛,花了多少錢你心裡沒數?!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你連個男人的心都抓不住嗎?沒用的東西!」
「爸爸,不是的!」趙舒意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祐安他不是針對我們,他對誰都這樣!而且……而且上次我們公司那塊建設用地,不還是紀伯伯親自打電話,才幫我們拿到特批的嗎?」
「那是紀家的人情,不是周家的!」趙洪波怒不可遏地打斷她,食指幾乎戳到她的額頭上,「我讓你嫁進周家,是為了深度綁定!是為了讓周祐安把我們當自己人!可他呢?油鹽不進!一定是你沒本事,讓他對你不滿意!」
趙舒意咬著下唇,拼命忍住眼淚,她不想在父親面前哭,哭只會讓他更看不起她。
王雪見狀,起身拉住女兒的手,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小意,別怪你爸爸說話重。你要知道,你爸求一個和周氏合作的機會求了多久?」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說一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難道你想錯過周祐安,以後去嫁給那些能當你爹的老頭子,給人家當後媽嗎?你那些同學裡,混得不好的,現在什麼下場,你又不是沒看到。」
母親的話,比父親的怒罵更狠,一刀一刀,凌遲著她最後的尊嚴。
她的音樂,她的驕傲,她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原來都只是這場豪門聯姻的投資品。
如果交易失敗,她就是個血本無歸的廢品。
趙舒意掙開母親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板上,眼淚終於洶湧而出。
過了很久,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鏡子裡那個妝容花掉、眼圈紅腫、臉色蒼白的女人,和她精心維繫了五年的「完美名媛」形象判若兩人。
趙舒意盯著鏡中的自己,慢慢止住了哭泣。
她打開手機,翻到加密相冊里的那段視頻——月色下,周祐安摁著何以寧的後頸,吻得那樣忘情。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屏幕。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心底破土而出,藤蔓般瘋狂滋長。
何以寧,既然你擋了我的路,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為顧祐安付出了五年。
我不能輸!
趙舒意抬手,一張一張地撕掉臉上殘破的假睫毛,動作很輕,像是在剝落一層不再需要的偽裝。
她不會再哭了。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
周奕珩和何以寧回到雲頂華府時,已經接近午夜。
管家已經哄著思思睡了,走廊上只留著一盞昏黃的夜燈。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掛鍾「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
何以寧換了鞋,輕手輕腳地準備回房。
手臂卻被一股力量拉住。
她回過頭,撞進周奕珩深邃的眼眸里。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影子將她整個人籠罩。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緩緩靠近。
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唇上。
何以寧的身體瞬間僵硬。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涼亭里的畫面,那個帶著菸草味的吻,那雙攥著她後頸的手……
「別……」她猛地偏過頭,手掌抵上他的胸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我……我今天喝多了,頭暈,有點難受……」
她的聲音在發抖,她不確定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心虛。
周奕珩的動作停住了。
他用溫熱的掌心貼了貼她的額頭,眉頭微蹙:「是有點燙。」
他鬆開手,退後了一步給她足夠的空間。
「去洗個熱水澡,我讓阿姨給你煮碗醒酒湯。」
「不用了,我直接睡就好。」她不敢多看他一眼,低著頭點了點,「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她背靠著門板,雙腿一軟,整個人滑坐到地毯上。
雙手捂住滾燙的臉。
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家的味道。
太亂了。
一切都太亂了。
她到底做了什麼?
何以寧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那晚,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回到了許多年前的甘南。
那年的雨水特別多,連綿的暴雨引發了泥石流,沖毀了小鎮通往外界唯一的山路。
紀澤川帶著鎮上的幹部和年輕力壯的鄉親們一起,沒日沒夜地挖路。
他穿著一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褲腿挽到了膝蓋,渾身甩得都是泥點子,白襯衫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鎮上的人都說,這個新來的大學生幹部,干起活來不要命。
何以寧揣著兩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去找他。
走了半個多小時的山路,遠遠就看到他坐在田埂上,雙腿晃蕩著,手裡拿著一根草莖,百無聊賴地逗弄著腳邊的螞蚱。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昭昭!」他跳下田埂迎過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怎麼來了?路上滑,我不是讓你別過來嗎?」
嘴上說著,人卻已經三步並兩步到了她面前,伸手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饅頭。
何以寧看著他臉上糊的泥巴,忍不住笑:「你這樣子,跟泥猴似的。」
「泥猴怎麼了,泥猴也是全鎮最能幹的泥猴。」他嬉皮笑臉地坐回田埂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
何以寧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身上全是汗味和泥土味,但她不覺得難聞。
紀澤川狼吞虎咽地吃著饅頭,腮幫子鼓鼓的,吃了一半忽然停下來,把剩下的半個遞到她嘴邊:「你吃了沒?」
「我吃了。你吃你的。」
他不信,非要看著她咬一口才肯繼續吃。
吃完饅頭,他拍拍手上的渣,忽然側過頭,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昭昭,你說,這山外面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轉過頭看著她。
午後的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窩裡,他有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眉骨高,眼窩深,瞳孔是很深的黑色。
何以寧被他逗笑了:「你不是從外面來的嗎?怎麼還反過來問我?」
他沒回答,只是笑著伸出那隻沾著泥的手用指背蹭掉了她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麵粉。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山外面……」他收回手,撐著田埂往後仰,望著頭頂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是牢籠。」
他偏過頭來看她,湊得很近,氣息溫熱地拂過她的臉頰。
「我喜歡這兒,這裡的風都是自由的。」
他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
「也喜歡這兒的人。」
何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來不及說什麼,他便在她的驚呼聲中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
那是他們的初吻。
沒有濃烈的酒氣,沒有粗暴的撕咬,沒有冰冷的菸草味。
只有雨後清新的泥土芬芳,和少年身上乾淨溫暖的體溫。
他親得很笨拙,鼻尖撞到了她的顴骨,慌亂中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她的下唇。
何以寧疼得「嘶」了一聲,輕輕皺眉。
他瞬間慌了神,猛地退開,眼睛裡全是手足無措的緊張。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疼不疼?我……我第一次……」
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著歉,雙手捧著她的臉,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嘴角的位置。
然後他鼓起勇氣,低下頭,輕輕地用唇瓣吻去那絲血跡。
這一次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唇上。
「昭昭。」
他直起身子,雙手還捧著她的臉,眼睛亮得驚人。
「等路修好了,我們就結婚。」他的聲音帶著笑,「我們會有一個自己的家。一個只屬於你和我的家,不用很大,有你就行。」
夢裡的何以寧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