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祐安從老宅離開後,直接飆車去了酒吧,把自己關在包廂里,一杯接一杯地灌威士忌,一直喝到凌晨兩點。
代駕把車停在雲頂華府地下車庫,周祐安靠在后座沒動,酒精把腦子攪成了一團漿糊。
代駕回頭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出聲:「先生,到了。」
他遲鈍地「嗯」了一聲,推開車門下車。
腳步有些虛浮,他單手扯鬆了領帶,跌跌撞撞地走進電梯。
電梯最終停在四樓。
走廊里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線鋪進眼底。
周祐安走出去,卻在走廊中央停住了腳步。
對面的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一絲一毫的光透出來。
周祐安就那麼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她睡了沒有,是不是還在流眼淚。
他知道自己剛才對她那麼過分,像個混蛋。
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
他的胸腔里困了一頭野獸。他想靠近她,想觸碰她,想把她拉進自己的世界裡,再也不放手。
可她是周奕珩的妻子,是他的大嫂。
她不屬於自己。
今天看到她來找他。
他那顆向來冷硬的心,竟然沒出息地狂跳了幾下。
滿心隱秘的期冀,她是不是也……捨不得他?
可笑。
太可笑了。
她只是把他當做了替代品,她的眼淚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周祐安慘笑一聲,眼眶泛著猩紅,轉身掏出鑰匙,開了自己的房門。
他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上,手臂重重地搭在眼睛上,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狼狽。
酒精終於起了作用,意識開始一點點抽離。
他沉進了一個夢裡。
夢裡是一片開闊的山坡。
漫山遍野開著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風一吹,像海浪一樣翻滾。
天邊燒著大片大片的晚霞,紅得濃烈又哀傷。
他站在坡頂,面前站著一個女孩。
她仰著臉看他,笑得眼睛彎彎。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捧住她的臉,然後低頭吻了下去。
很輕的一個吻,輕輕落在她的唇角。
小心翼翼,充滿了珍惜。
用盡了全部的溫柔和克制。
她的唇很軟,帶著一點淡淡的青草氣息。
他忍不住加深了這個吻,繾綣而纏綿。
熟悉得就像是前世做過一千遍的事,早已刻進了骨髓里。
可他偏偏看不清她的臉。
他用力想看清,但越是用力,越是模糊。
眼前像隔著一層流動的水,五官被光暈衝散。
「你到底是誰?」
夢裡的女孩沒有回答。
她往後退了一步,慢慢退進了那漫天的晚霞里,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別走!」
周祐安猛地睜開眼,從沙發上彈坐起來。
天花板白茫茫的,清晨的微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了進來。
周祐安抬起手,指腹撫上自己的嘴唇。
那個吻的觸感,那種刻骨銘心的心痛,真實得根本不像是一個夢境。
「你……到底是誰。」
——
兩天後。
周奕珩的辦公室。
李政敲門進來,將一份沒有封皮的牛皮紙袋輕放在周奕珩辦公桌的右上角,隨後退後一步,站定。
「廳長,您讓查的關於甘南的調查結果,都在這裡了。」
周奕珩擱下手裡正在批閱文件的鋼筆,拿過文件袋,繞開封口的白線。
裡面是A4紙列印的調查報告,並不厚,攏共只有七頁。
何以寧大四畢業後抵達了臨潭縣西石溝村小學,擔任語文教師兼班主任,負責三至五年級的複式教學。支教期間表現優異,多次獲縣級表彰。
她住在村小旁邊的教師宿舍里,那是一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土坯房。
周奕珩的目光在「土坯房」三個字上停頓了片刻。
大西北的山村,冬天零下十幾度,那樣的土坯房四面漏風,連暖氣都沒有。
她是怎麼熬過那些漫長寒冬的?
她的日常兩點一線,除了上課就是備課,偶爾周末搭乘破舊的班車去鎮上採購最基本的生活物資。
與她接觸較多的人,也都很簡單——村支書、衛生所的赤腳醫生、隔壁村的一位支教老師、鎮中心校的教導主任。
全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社會關係。
周奕珩一頁一頁翻過去,原本平靜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翻到第五頁,有一行加粗的標註赫然映入眼帘:「何以寧在臨潭縣人民醫院分娩,產下一女。」
而在下方附帶的出生證明複印件上,孩子父親一欄:空白。
李政見周奕珩的視線停留在那裡,適時地補了一句口頭說明:「廳長,我們查了當地的戶籍系統和婚姻登記系統,沒有任何男方的記錄。我又讓人去問了村里那些上了年紀的人,他們回憶說,夫人當時跟一個在鎮上掛職的年輕幹部走得比較近。」
「但是,」李政皺起眉說,「那個人後來出了車禍死了。具體是哪個單位派下來掛職的,叫什麼名字,甚至長什麼樣,村里人各有各的說法,完全對不上。」
周奕珩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掛職幹部」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廳長,還要繼續往下查嗎?」李政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
「不用了。」周奕珩合上報告。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這種天衣無縫的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尋常。
周奕珩靠回寬大的皮質椅背上,指節在實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
何以寧女兒出生證明,沒有父親的名字。
而紀政勛在聽到「甘南」兩個字時,態度突然變了。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還差一塊才能拼成完整的圖。
「這件事到此為止。」周奕珩抬眼看向李政,語氣冷肅,「這份報告直接銷毀,不留任何電子備份。所有去過甘南調查的人,管好嘴。」
「是,我明白。」
李政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恭敬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周奕珩轉過椅子,面向巨大的落地窗。
午後的陽光照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他眯了一下眼。
不管真相是什麼,有一點他可以確定,何以寧被愛過,被拋下,而後獨自承受了所有與那個男人相愛所有的不利後果。
隱隱的心疼又漫了上來,悶在胸腔里,散不開。
他也許已經猜到了事實,但是他並不想去探究。
既然她現在是他的妻子,那從今往後,不管風雨多大,他都會把她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任何人都別想再動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