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默然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裡蓄滿了水光,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要拼盡全力維持住最後的體面。
「陳璟翊,你會後悔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篤篤篤地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比一下急促,最後幾乎是在跑了。
等那聲音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陳璟翊終於徹底鬆開了手。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跟何以寧的距離。
「何老師,對不起。」他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溫潤,「拿你當擋箭牌,是我唐突了。但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已經明確拒絕過她三次了。」
「陳總,」何以寧上午聲音比他想像的要冷靜得多,「你剛才的行為,對我很無禮,對那位曲小姐也很無禮。你可以選擇的何法有很多,卻選了對你自己最有利的。」
陳璟翊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何以寧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說道:「你把我推到前面當擋箭牌,讓她下不來台。你沒有在乎我們兩個任何一個人的感受,你只在乎你自己。」
陳璟翊低下了頭。
何以寧只能看到他垂下來的睫毛和抿緊的嘴唇,還有喉結上下翻滾了一下。
「對不起。」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說得對。我用了一種最省事也最殘忍的方式。我拿你的善良當作退路。我很無恥。你說得完全對。」
他抬起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她。
何以寧愣了一下。
他承認得這麼快,反而讓她準備好的下一句話卡在了喉嚨里。
她想說你不用跟我賣慘,但他已經把那個詞搶先說了出來。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賣慘,」陳璟翊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淡,「但我已經被逼的無路可退了。」
「曲默然是陳家給我安排的政治聯姻。如果我娶了她,大哥的晉升可以多一層保障,大姐的項目可以拿到審批。犧牲掉我的婚姻,換整個家族往前邁一步,在他們看來是很划算的買賣。但我不願意,所以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拒絕她。」
他說完,安靜了片刻,然後微微欠身,朝她鞠了一個很淺的躬。
「這些是我的處境,不是你原諒我的理由。你沒有錯,錯的是我,真的很抱歉。」
何以寧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七歲那年來到裴家時的眼神,想起蕭娜對裴家上下賠著笑的模樣,想起那種「在這個屋檐下活著,每一口飯都要看人臉色」的滋味。
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所以她沒辦法對一個處境相似的人說出「我不理解」這四個字。
「我沒有原諒你,」她說,語氣已經軟了下來,臉上依然板著,「我只是打算暫時不跟你計較。」
「以寧。」
何以寧轉過身,周奕珩正從走廊拐角處走過來,手裡握著手機。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以寧身上,然後轉向站在她身邊的陳璟翊。
「陳總,」周奕珩微微頷首,伸出手來,「好久不見。上次發改委的座談會上遠遠見過一面,沒來得及打招呼。」
陳璟翊握住周奕珩的手,臉上的表情無縫切換成了他在商場上的那副模樣:「周部長,那次人太多,沒上前叨擾。」
兩個人握手的動作都很標準,力度適中,鬆開的時間也幾乎同步。
但何以寧注意到,他們的手在收回的時候,陳璟翊的指節微微蜷了一下,而周奕珩的手插回大衣口袋時,指腹不動聲色地捻了捻。
何以寧自然而然地走到周奕珩身邊,抬頭看了他一眼,解釋道,「陳總的公司招了我們學校幾個學生實習,今天看展碰巧遇上了。」
「那還真是巧。」他看向陳璟翊,笑容依然得體,「陳總年輕有為,科技公司做得風生水起,我早有耳聞。」
陳璟翊也笑:「周部長過譽了。跟周家比,我們做的生意不過是在河裡劃小船罷了。」
周奕珩沒有再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何以寧的神色,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攏了攏開衫的領口:「展廳冷氣開太低,你穿得少,容易著涼。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
何以寧點點頭,朝陳璟翊微微欠身:「陳總,我先走了。」
陳璟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朝何以寧點了點頭,又朝周奕珩微微頷首。
周奕珩和何以寧並肩走出美術館,何以寧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周奕珩解開自己的羊絨圍巾,自然而然地繞在她脖頸上。
周奕珩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語氣依然溫和:「以寧,陳璟翊這個人,不簡單。」他停頓了一下,抬起手輕輕拂過何以寧被風吹亂的鬢髮,「陳家的水太深了,我怕你被他利用。」
何以寧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除了學生的事情,我跟他也沒什麼交集,你放心吧。」
周奕珩看著她,像是想從她的表情里分辨出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圍巾攏得更緊了一些。
「走吧,車在前面。」
——
陳璟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項目駁回通知,那是他在京市籌劃了半年的半導體投資案,本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卻因為各種理由這個月被打回了三次。
「呵。」
他輕笑一聲,手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敲擊。
這項目跑了半年,該打點的早打點完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卡死。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私密電話。
「去查查,哪個部門點的火,誰在後面做的指示。」
半小時後,回復過來了。
「是商務部周奕珩部長親自簽的字,說要重新評估星翊科技集團資金的合規性。」
陳璟翊把手機扔回桌面上,仰頭靠在椅背上,喉嚨里溢出幾聲低啞的笑。
警告。
這是最直接的警告。
周奕珩在告訴他,離他的女人遠點。
「有意思……」
陳璟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看著腳下繁華的京市夜景,眼底滿是扭曲的興奮。
周奕珩以為斷了他的財路就能讓他縮回去?他不怕陳家倒,也不怕一無所有。
他這種從陰溝里爬出來的人,好不容易才觸碰到乾乾淨淨的陽光,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會放手。
「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大點。」
陳璟翊拿出另一部手機,發了一條消息:【把周祐安要查的信息都放給他。】
發完這條消息,他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酒吧或者夜店。
「陳總?」
「趙舒意最近在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天天往周家跑唄。不過周祐安最近好像不太搭理她,聽說他去紐約了。」
陳璟翊眼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道冷光:「盯緊她。她要是有什麼異常舉動,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白。」